风沙驿门前的对峙,依旧僵在生死一线。
老兵残躯挡在身前,宁死不退。官军铁甲列阵,杀机沉沉压顶。一边是暮年残甲、一腔赤诚忠魂,一边是奉旨剿逆、刀枪齐备的王师。
看似是戈壁荒驿的小小纷争,实则千里之外的京华深宫,早已算尽全盘。
陈砚听完周老兵那句密报,心底寒意彻底沉底。
他终于看懂了这层层叠叠的大局。
朝堂从来不是只为除掉他一个归隐旧将,也不是只为销毁一本账册。真正的目的,是借着大漠十年人为乱局,借着他私藏逆卷的污名,彻底清洗漠北军镇。
林大帅坐镇北疆数十年,手握边关最高兵权,治军清正,不党不私,不依附任何皇子世家。
这样的人,是二皇子登顶之路最大的阻碍,也是谢氏掌控边疆财路的最后一根钉子。
扳倒林帅,收走北疆兵权,彻底换掉边关所有正直将领。
从此以后,漠北军、粮、盐、马、军械,尽数落入权贵掌中。
大漠苍生、戍边将士、边疆安稳,通通变成皇家储争、世家敛财的垫脚石与炮灰。
风沙驿的僵局,只是大局落子的边角碎屑。
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深沉,宫墙万寂。
夜色笼罩紫禁深宫,重重殿宇锁尽风月,也锁尽无数阴私算计。白日里朝堂文武争辩、礼法堂皇,到了深夜,所有规矩体面尽数卸下,只剩下赤裸裸的权欲博弈。
后宫长乐偏殿,烛火幽微,光影昏暗。
殿内没有宫人伺候,门窗紧闭,帘幕重重落下,隔绝所有耳目风声。殿中点着凝神沉香,烟气袅袅,看似静谧祥和,内里藏的却是搅动千里边疆的滔天杀机。
端坐殿中的,是当朝淑妃,亦是二皇子生母,更是谢氏安插在后宫最稳的一枚棋子。
她身着素色宫袍,面容温婉端庄,眉眼间不见凌厉,只透着深宫久居的沉静。无人不知淑妃贤良温顺、不争不妒,是宫中最无野心的妃嫔。
可唯有顶层之人清楚,她的温顺,是伪装。
她的无争,是蛰伏。
谢氏世家扎根朝堂百年,盘根错节,世代联姻后宫。前朝掌朝政,后宫控圣心,内外呼应,只为辅佐二皇子坐稳储位,彻底把持大靖江山。
淑妃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烛芯,低声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边疆传信,风沙驿局势已定。陈砚污名落笔,已成逆匪。残兵护驿,负隅顽抗,正好坐实谋逆罪名。”
她对面立着一名黑衣内监,垂首躬身,神色恭敬,是谢氏专属的深宫暗线,只听谢氏与二皇子调遣,不受宫中任何人管辖。
内监低声回禀:“娘娘圣明。如今漠北舆论、官文、军势,皆已拿捏。只需借陈砚一事,便可层层牵连,罗织罪证,直指林大帅治军不严、纵容逆党、把控边权、私蓄势力。”
淑妃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丝冷淡锋芒。
“皇上最忌边将权重、军镇私固。林帅镇守北疆数十年,兵将一心,军心稳固,本就是帝王心头大患。”
“从前他无错可挑,无隙可击,朝堂无从下手。如今大漠乱局现成,逆卷证据现成,边将牵连现成,正是削兵权、换边臣、清漠北的最好时机。”
深宫权谋,从来不用刀兵。
只用人心、用猜忌、用权术。
皇帝忌惮边将拥兵自重,皇子想要独掌军权,世家想要垄断边疆暴利。三方心思,在此刻完美重合。
一场千里之外的荒驿纷争,被深宫轻轻落笔,直接上升为——北疆军镇隐患、社稷安稳大患。
淑妃继续淡声吩咐:“传信谢家,按原定计划推进。”
“第一步,借陈砚逆案,牵连漠北军镇,弹劾林大帅,以‘管束不力、边情失察、养乱边疆’为由,召其回京候审。”
“第二步,趁主帅离边、军心大乱,迅速调换漠北中层将领,安插谢家亲信、王府旧部。”
“第三步,彻底接管关外粮贸、盐路、铁料、草场,从此边疆财利兵权,尽归我系。”
每一句,都是层层周密的杀局。
漠北十年战乱,是他们制造的。
十年冤屈,是他们掩盖的。
如今边疆唯一的支柱良将,也要被他们亲手扳倒。
内监躬身领命:“奴才即刻密传御令。一旦林帅入京下狱,漠北群龙无首,整片边疆,尽数落入掌控。”
淑妃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吐出最后一句定论。
“边疆之人,将士也好、百姓也罢,从来都是棋局炮灰。”
“盛世,用来守土。乱世,用来夺权。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深宫一语,千里大漠万命皆轻。
边疆将士浴血守关,不过是皇家维稳的工具。
戈壁百姓流离求生,不过是权弈获利的筹码。
无人问他们苦不苦、冤不冤、活不活。
只看棋局需不需要、权位用不用得上。
……
视线折返千里戈壁。
风沙驿门前,对峙依旧惨烈凝滞。
陈砚听完深宫布局的底层逻辑,心境彻底寒凉。
他从前只以为,对手要的是他的命、是账册的真相。
直到此刻彻底通透:
杀他,是小。
污他,是小。
屠村,是小。
真正的大局,是借大漠乱局,削北疆兵权,清异己良将,垄断边疆利弊,铺平皇子储位之路。
所有边疆祸乱,都是深宫刻意养出来的棋局。
所有大漠人命,都是皇权世家博弈的牺牲品。
周老兵看着陈砚凝重的神色,咬牙低声再补一句:“先生,林帅为人刚正,从不结党。他一旦被押回京城入狱,无人敢保,无人敢救。漠北从此再无青天。”
陈砚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彻。
他更确定了自己不能退、不能交卷、不能死。
他若此刻屈服,账册销毁,真相湮灭。
朝堂便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拿下漠北兵权。
从此以后,年年制造边乱,年年借乱敛财,年年借乱清洗异己。
大漠苍生,永无宁日。
可就在京城深宫密议落定、边疆局势走到绝境的同时。
京华城郊,谢氏庶宅,夜色幽深。
这座宅院看似偏僻普通,不挂官牌、不显门第,却是谢氏存放密信、发布暗令、调度关外势力的绝密据点。寻常官员无从知晓,朝中清流无从探查,专门用来做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
深夜时分,一盏孤灯亮于书房。
谢氏嫡系长老端坐案前,手中捏着千里传回的边疆密报,看完之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深宫只负责定策削权。
谢氏,负责落地造乱。
若只靠文官弹劾、朝堂定罪,未免太慢,也不够稳妥。想要彻底坐实“漠北不稳、边将无能、外族祸乱边疆”的罪名,还需要一把真正的战火。
一把能烧遍戈壁、乱透边疆、彻底锁死林帅罪名的战火。
长老提笔,在密信之上落下最终指令,字迹凌厉狠绝,不带半分人情。
无需铺垫,无需等待,无需择日。
即刻起兵。
他封缄密令,加盖谢氏绝密私印,交由关外最快的暗骑,连夜奔出京城,穿越关隘,直抵漠北部落。
快马踏破夜色,密令出关,直奔戈壁深处。这道来自谢氏庶宅的绝密指令,无人知晓、无人查证、无人可拦。朝堂要削权,深宫要稳储位,世家要造乱牟利。一纸密令落地,蛰伏戈壁多年、凶悍好战的黑狼部,即日起兵异动。新一轮真正的大漠战火,将人为点燃,席卷千里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