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林小默出了枫城的南门。
周安要跟着,他没让:"老人留在你这儿,一步不许出屋。另——"他想了想,"往灰烬镇捎个信,就说我在外头办一件要紧事,三五天回不去,坡上照旧,谁上坡都要口令。"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快。"
孙老汉追到门口,跪下去要磕头,被周安架住了。林小默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老丈,人我给您带回来。"
这一趟他连一具骷髅都没带——不是不想,是不能。救人是捏着人命的活,对方手里现在也捏着一条。骷髅一露面,惊的是他们,死的是她。这一路他只能是一副肩膀两条腿,外加一张嘴。
出城时二更。他走的是老道,一夜兼程,脚底起了两个泡,泡破了就撕了袜腰垫上——老陈打的那双草鞋在褡裢里,他没舍得穿。天亮时在道边的水渠里洗了把脸,嚼了两口干粮,接着走。
路上他把去年冬天在柳塘村磨坊窗外看见的那一整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验编号、装木匣、合缝贴黄纸、盖红印、折子上画一个"讫"字,末了是谢仪一串、给郎中的红封子一个。那整套流程,是给死人预备的。
齐寡妇听见箱子里的闷咳——那一声,他一夜都没甩掉。
午后过了石桥。
陈木匠家在石桥铺东头,院门从外头插着,灶是冷的。
陈木匠蹲在门槛上,两天没合眼,见了他只说得出一句:"林郎中……"
"进屋说。"
屋里三样东西摆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是给娃做的,针还插在鞋帮上;半碗结了皮的米汤;一把劈柴斧,斧刃是新磨的。
陈木匠说话颠三倒四,说了三遍才说明白:媳妇昨儿后晌还端着药渣去巷口倒,回来还念叨了一句"这渣子颜色不对,得问林郎中"。媳妇是清早没的——天没亮他去院里解手,回来炕就空了,院门的插销还在原位,是从外头插回去的。
"报官没有?"
"报了。"陈木匠抹了把脸,"办事处来人看了看,说许是回了娘家,叫再等两日。"
"你家娘家在柳塘村,你岳父两年没敢回去过。"林小默说,"这话是谁教他们说的?"
陈木匠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一层。
"她见过那张约没有?"
"没有。"陈木匠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可她问过我一回——'咱爹为啥老抱着个蓝布包睡觉'。我没敢说。她就再没问过。"
林小默没说话。回了娘家——娘家在柳塘村,孙老汉两年没敢回去过。这话是有人教他们说的。
"齐家在哪?"
齐寡妇一开门就认出了他,眼圈立刻红了。
"郎中!娃的病早好了,就等着你来——"
"我知道。"林小默进了门,"我问你一件事,你照实说,一个字都别替我圆。昨儿后晌到傍晚,巷口有没有停过车?"
齐寡妇想了想,点头:"有。蒙着油布,一辆。"
"车是谁的?"
"广源号的。"她答得很肯定,"他家拉货的车,车帮上钉着铁角,我认得。赶车的伙计我瞧见半张脸——是后院那个塌鼻子的。"
"车上抬下什么没有?"
"没有抬下。"齐寡妇摇头,"是往上装的。四个人抬一只长条箱子,很沉,抬的时候箱子里响了一声——"她顿了顿,"像是有人闷着咳。"
林小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齐寡妇又说:"那箱子是新的。木头白茬,钉子是现钉的,钉声我隔着两堵墙都听见了。"
"几时装的车,几时走的?"
"后晌装,天擦黑走的。"她想了想,"车一走,巷口的狗叫了半宿。"
屋里跑出来个娃,一把抱住林小默的腿,仰头喊"林叔叔"。齐家娃的痧症早好了,脸圆了一圈。林小默摸了摸他的头,把他交回他娘手里,转身出门。
广源号在正街,黑底金字的门脸照旧亮堂。
柜上换了个年轻伙计——账房还在枫城没回来,显见是松的。柜后的墙上新挂了块木牌,写着"代客托运,四方通达"。
林小默进去抓药,抓的是最寻常的三味。一边等,一边跟伙计闲话:"这几日生意好?"
"好。"伙计随口应着,又压低声音,"就是后院忙。"
"忙什么?"
"打箱子。"伙计说,"前儿一整日,后院叮叮当当。二掌柜说要赶一批货,往北送。"
"往北?"
"老窑道。"伙计比了个手势,"不走大路,走窑那边的小道,说是省脚钱。"
林小默抓了药,付了钱,出门。走到街角,把药包塞进了路边的沟里。
走出门脸,他先绕了一圈前街,看车辙:出店往北,压得深,是重载。
他绕到后巷。后院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的车辙是新压的,两道,出巷往北。辙印边上落着几片白木屑,还有一小截麻绳——他弯腰捡起来,两根指头一捏,就捏出了名堂:**活结。**绳头挽的是活扣,一扯就开,是套子的手笔。
办事处就在街中段,门口挂着牌子。主任姓马,五十来岁,听他说完,先叹了口气。
"林郎中,你说的这些,我信。"马主任搓着手,"可广源号在石桥铺纳了七年的税,是体面商号;去年修桥,人家还捐过银子。为一只箱子,我带人踹他后院——踹错了,我这顶帽子就摘了。"
"踹错了,箱子是空的,你赔一顶帽子。"林小默说,"踹对了呢?"
"踹对了……"马主任苦笑,"踹对了,我这顶帽子还是保不住。这些人,我得罪不起。"
"不为一只箱子。"林小默把仲裁司的堂谕抄件摊在桌上,"为的是这个。"
"你是什么人?"马主任忽然问,"凭什么拿着仲裁司的文书?"
"我是被告。"林小默说,"这案子里,他们告的就是我。他们告我,我把他们告进了稽核房——文书是堂谕的抄件,编号在上头,你可以核。"
马主任低下头去看。看着看着,手指停住了。
"枫城仲裁司的封签,是新的。"
"新的。"林小默道,"封签一下,底档就动不了了。案子已经落到稽核房,涉的是伪造讼状联名、私印官式文书。今日你替他挡一挡,明日官鉴的文书到了石桥铺,文书上写的是'协查',写的是谁挡的。"
"再过些日子,官鉴的文书也要下来。文书上写'协查'二字,落到石桥铺,第一个要协的,就是你这个主任。"林小默把抄件收起来,"你是等文书来摘你的帽子,还是自己走一趟,把帽子戴稳?"
屋里静了半晌。
马主任站起来,摘下墙上的帽子:"带两个人,走。"
后院的门开了。二掌柜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这是药材箱!桂花、陈皮、白芷,走的是北路的货!"
"打开。"差役一把推开他。
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摞白茬木板,刨花堆在脚边,一只没钉完的长条箱子躺在条凳上——盖子没上钉,里头铺着一层旧棉絮。
差役掀开棉絮,底下一小片暗色的印子,闻着有腥气。
"这是血。"差役说。
马主任的脸白了。他盯着那条凳上的空箱子看了半晌,忽然转身,声音发抖:"立案。行文各镇关卡,见车即扣、见箱即开。我亲自画押。"
差役又从墙根拖出两口钉死的箱子,撬开——是干货,白芷、陈皮、桂皮,果然是货。第三口没钉,就躺在条凳上,里头铺着棉絮。
真货假货摞在一处,连遮掩都懒得遮。
院角那辆车还在,车帮上的铁角是新的,车辙往北。活结。两根指头一捏就认出来了——胡老头说过,这绳结是外乡的手法,一扯就开,套子的人专爱用它。绳头落在广源号的后巷,比什么口供都硬。
林小默蹲下去,从车板缝里抠出半张纸——撕得极毛,是印刷的,上头残留着两个半字:"直系"。
他捏着那半张纸,在日头底下看了很久。
他把那半张纸举起来对着日头。印刷的字,撕得极毛——这纸不是从孙老汉那份约上撕的,孙老汉的约在他袖袋里,一张不少。这是新抄的一份,抄的时候用了官式的印纸,撕下的一角,落在了车板缝里。
不是运货的箱。是装人的箱。不是撕坏的废纸——是从另一份契约上撕下来的角,那一份,写的是孙老汉闺女的名字。
他们不要她的命。他们要她活着,押着,随时能把"身故"这两个字凑齐。
"陈木匠。"林小默转过身,"他们不敢杀她。她活着才有用——这就是咱们的余地。"
陈木匠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家的骡子能跑几日?"
"能跑两日。"
"不够。"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低阶魔晶,按在桌上,"去雇一匹快骡。车走老窑道,我们追老窑道。"
马主任在后面喊:"林郎中!往北三十里是柳塘村的地界,再往北——"
"再往北是灰烬镇。"林小默翻身上骡,"我知道。"
老窑道的车辙一路上坡,辙印很深,压得很急。追出七八里,道旁的草丛里白光一闪。
他勒住骡子,跳下去。草丛里躺着一只新打的木匣,空的,盖子散在一边,钉子还没钉进去——像是路上颠散了,被人随手撂了。
匣底朝上,底板上用墨笔写着一个字:候。
他把匣子翻过来,比了比长短——正好装一个人,蜷着。
陈木匠在后面追上来,声音发颤:"林郎中,要是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闹大。"林小默说,"关卡扣车,行文四镇,让八乡的人都看见这口箱子长什么样——装人的匣子一旦人人认得,他们就再也抬不出第二只。他们最怕的不是我追,是这个。"
不是往柳塘村。柳塘村的栈房塞不下这箱子,也不配用这箱子。是往北,往能交人的地方去。
他跳上骡背,回头喊:"陈木匠,追不上就在关卡等我,别硬闯!"
林小默把那半张纸角收进袖袋,抬头往北看。
车辙还在往前,越过了坡。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