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审前三日的夜里,来过一个人。
那人自称公会核对名册的办事员,说是要"核一核外乡暂住人口的底",敲开了孙老汉住的厢房门。周安不在,孙老汉自己开的门。
来人问了三句话:您老贵姓,打哪儿来,住在枫城办什么差事。问完,从袖里摸出三枚银币,摆在桌上,说话很客气:"老人家上堂作证是辛苦事。这三枚,是商号的一点心意——您就说,那张约您自己收着,谁也没见过。"
孙老汉没吭声,也没伸手。
"您要是嫌少,还能再添。"
"我不要。"孙老汉说,"当年按印,给的也是三枚。一样的钱,我心里不一样了。"
来人把银币收回去,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人把这事一五一十说给林小默听,说到末了,手还在抖:"林郎中,他们这是要我改口啊。"
"改口是打算盘的事。"林小默把那三枚银币的事听完,只说了一句,"您没伸手,就是替自己在堂上先挣了一分。"
周安当天去核了一趟:公会近日根本没派过核对名册的办事员——那三枚银币,是商号自己人的手笔。林小默当下把老人挪进了分部的门房,夜里加了一道岗,又托人往石桥铺捎了口信,让陈木匠一家这几日门户紧些。
第三日辰时,复审。
堂上还是那些人:崔叔衡居中,书吏两名,赵长老在右;戚敬堂依旧不紧不慢,广源号账房的额角比上回更亮了些。骆九这回没坐旁听席,站在廊下。
崔叔衡先问稽核。书吏捧上一封:封存的资源司确认契底档与讼状联名页,经两名书吏分别验过——印泥同色,按痕同深,落款同日。
"两页出自同一批按印。"书吏念完,退到一旁。
堂上静了片刻。
戚敬堂起身,先朝崔叔衡一拱手:"上回老朽说过一句话——验得出印,验不出愿。今日老朽还是这句。五户按印是实,印不会替人说话。"
"今日老朽另呈一请。"他从袖中取出一纸,"被告收拢他人契据、唆使告废,坏商号之本——请司里一并究问,并着被告交出所收全部契据。"
他转向林小默,眼皮抬了抬:"倒是被告,有件事老朽想请教:孙姓老丈的那份约,在你手上藏了两年,今日方才献上——藏而不举,是何道理?"
林小默没有急着答。他先向崔叔衡请示:"司里既已封了底档,退约的十三户与联名的五户,今日可否传一户到堂?底档封住了,洗不掉了,人也就不用怕了。"
崔叔衡看了戚敬堂一眼,点头:"准。"
人昨日就传到了,在廊下候了半日——是西头欠药账的那户当家的,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堂下,头一直低着。
底档封住了,镇上的人也就不用怕了。这是三日前那一道封签换来的好处:纸洗不掉,人才敢开口。
"你叫什么?"
"王二。"
"讼状联名页上第二个名字,是你的?"
"是。"
"这名字,是谁让你按的?"
王二的头更低了:"在镇口,按确认契的时候。"
"可知道这纸上,是告谁的?"
堂上没人说话。王二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不知道。我按的是确认契,不是告状纸。"
戚敬堂插了一句:"按印的时候,你识不识字?"
"不识。"
"那你怎么知道按的是什么?"
"商号念的。"王二说,"说是领安家钱的名册。"
崔叔衡问:"你如今还要告么?"
王二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我不告。我要退——退约那份纸,俺也录一份。"
林小默在旁边补了一句:"请司里记档:这是第十四户。"
戚敬堂没有再拦。
书吏落笔。崔叔衡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出声。
孙老汉上堂的时候,膝盖是弯着的——他先给崔叔衡磕了个头,被喝住了,才改成作揖。
"老人家,你手里那份约,念给堂上听。"
孙老汉抖着手把约展开,一字一字念下去。念到"本人及直系亲属身故之后,骸骨归受让人,不得私葬迁葬"那一句,他停了停,才接着念完。
"这约是前年冬按的。"他说,"那年俺老伴走了,家里连口薄棺都置不起。三枚银币,商号给的,说是'预购'。俺以为卖的是自己百年以后的那副骨头——谁想前年冬里,人刚入土,他们就把老伴的骨头起走了。"
堂上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履行到一半——这四个字,是俺去年开春重读约才看明白的。老伴那一半,他们早就拿了。剩下一半,是俺和闺女。"
崔叔衡问:"按印时给的三枚银币,花在何处?"
"给老伴置的薄棺,买的米。"孙老汉说,"三日就花尽了。"
崔叔衡又问:"为何不早告?"
"怕。"孙老汉答得极快,"约上写着'直系亲属'——俺闺女嫁在石桥铺,姓了陈,可她还是俺闺女。我告了,他们够不着我,就够得着她。**约跟着人走,不跟着门走。**我认了两年,不是认了愿,是认了怕。"
堂上又静了。
戚敬堂没有立刻说话。老人引的那句"约跟着人走",把堂上最要紧的那个字——"愿"——翻了个底朝天。
"怕,也是愿的一种。"戚敬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世上立契,哪有没有顾虑的?顾虑归顾虑,印是自己按的。老人家藏约两年不举,如今一纸呈堂,背后是谁劝的、谁教的,司里要不要问一问?"
"要问。"林小默接了上去,"那就问一句:商会藏约两年不公示,又该怎么问?"
他把话放平:"代讼先生方才说,藏而不举,是有图谋。好——同一个'藏'字,一边藏着不给人看条款,一边藏着不敢告官。**头一个藏,是两个字:不敢;第二个藏,也是两个字:不敢。**区别只在,一个是百姓不敢,一个是商号不敢。"
"被告巧辩。"戚敬堂摇头,"商号备了案。"
"再说'愿'字。"林小默道,"愿要三样齐全才叫愿:头一样,知情——条款念给他听过没有;第二样,自愿——除了这三枚银币,他还有没有别的路;第三样,无惧——他按印的时候,怕不怕。三样里缺一样,印就只是印。"
"备了案,没有公示。"他又补了一句,"备案是给官看的,公示是给民看的。给官看的那一份,骑缝章齐全;给民看的那一份,至今没有。上回我引过一句——资源司自己说,回执遗失。"
崔叔衡抬手止住:"两造不必争这一句了。备案与公示,各是各的章程。"
他低头翻卷宗,翻得很慢。
崔叔衡落谕,书吏念得比上回更慢:
"其一,讼状联名页与确认契按印同源,联名一节不予采信,着稽核房另行追查呈页之人。
"其二,退约十三户,系各户自书声明,无强迫实据。原呈'限已退十三户依旧履行'之请,不予支持;'禁设桌代录'之请,亦不予支持。
"其三,预购契约之效力,涉代签、涉未公示、涉条款与现行捐骨文书相悖——非本庭一断可决。着资源司于三十日内补齐公示程序;涉文书用纸与印制一节,移官鉴核办。
"其四,本案所余妨害一节,待公示补办后再议。退庭。"
堂谕念完,看案上响了一片压低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飞快地记着什么——三十日补公示这一条,明日就会挂在四镇八乡的墙上,也会挂在各家商号的账房里。
堂上的人陆续起身。赵长老这回没有立刻走,他起身向崔叔衡拱了拱手,说了两句:"涉民生,宜从缓。商会补了公示,是非自有公论——不必逼到一处。"
声音圆和,话是给商会留的台阶。
林小默听着,心里却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补公示,就是把"不得私葬迁葬""直系亲属一并"这两行字,贴到四镇八乡的墙上去。今日看着是台阶,明日就是绳子。
他忽然又想起上一回散堂时赵长老那半句——"底册的页码,记得数清"。原来那不是提醒他,是让商会去补那一页。
周安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移官鉴——这一步顶要紧。私印官式文书一旦官鉴坐实,就不是赔钱的事了,是伪印官文书的罪。他们最怕的正是这一条。"
林小默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纸牌他一张没出,是官面自己把它接过去的。
"三十日。"周安咂了咂嘴,"这是给商会三十日去补,还是给三十日去毁?"
"补,就补在墙上。"林小默说,"墙上的字,撕下来也有人看见过。"
戚敬堂走过来,拱手,笑意比上回淡了些:"后生,你赢的不是讼,是我在堂上多说了那一句'验得出印,验不出愿'。"
"不敢。"林小默也拱手,"先生教得好——愿这个字,本来就不是在纸上。"
散堂出来,日头正毒。
周安在门口迎着,脸上是笑的,手却压着袖口里的什么东西,笑意一闪就没了。
"怎么了?"
"石桥铺来的急信。"周安把信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陈木匠托人连夜送的——他家的媳妇,孙老汉的闺女,今早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一早开门,人不见了。灶上是冷的,院门从外头插着。陈木匠找了半条街,只问出一句话——昨儿傍晚,有辆蒙油布的车,在巷口停过一炷香。"
林小默捏着那封信,站在仲裁司的台阶上,半天没动。
蒙油布的车。他脑子里把石桥铺那条巷子过了一遍——巷口那家山货行的后院,去年冬天堆过蒙油布的木匣,抬进抬出,从不点灯。
堂上,他赢了一纸讼。堂下,人家够不着约,就去够人。
约跟着人走,不跟着门走。
孙老汉在里头听说了消息,跌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老人两只手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点断续的声响,像是要把两年攒的怕,一口气吐干净。
林小默蹲下去,把他扶起来,声音放得很稳:"老丈,人是从石桥铺没的,就从石桥铺找。那条道我跑过两趟——今夜就走。"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