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仲裁司大堂的门开了。
堂上不高,却深。崔叔衡居中坐定,案上摞着两尺高的卷宗;左侧书吏两名,笔墨齐整;右侧添了一张椅子,赵长老坐在那里,圆脸和气,手里捻着一串珠子。堂下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骆九在最末一排,青灰长衫,眼观鼻。
广源号出庭的是那位瓜皮帽账房,站在戚敬堂下手,怀里抱着账匣。
大堂两侧的看案上,坐了些闻讯赶来的各铺管事——商会告郎中,在枫城是桩新鲜事。林小默孤身立在堂下,一个随从也没带,好几个熟面孔朝他多看了两眼。
验明正身,书吏宣讼状,不过十几句:广源号讼灰烬镇林默,聚众阻拦两愿契约,断人财路,恳请严究。
崔叔衡开口,声音不高:"两造陈词。先讼,后辩。讼方,请。"
戚敬堂起身,先理了理袖口,不急不缓。
"仲裁司历来断案,认两样:白纸黑字,愿打愿挨。老朽引三条旧例——其一,市中买卖,两愿成交,官不追问贵贱;其二,婚书庚帖,两愿换帖,官不细问门第;其三,佃田立契,两愿画押,官不代量丰歉。三例归一:两愿立契,天经地义。"
他朝堂上一拱手:"广源号预购之契,一纸一份,经资源司核准备案,骑缝有章,按印俱全。愿在哪?印就是愿,章就是官认的愿。"
"反观被告——"他转向林小默,不疾不徐,"设桌于市,代写代录,教唆立约之民毁弃前约。十八户之契,去其十三。商号之本,悬于一旦。这不是妨害,什么是妨害?"
他每引一例,便看一眼崔叔衡;每落一句,书吏便记一句。老人引例如钉钉子,一钉一个眼,又稳又密——这条舌头的功夫,是三十年堂上熬出来的。林小默在堂下听着,一个字都没抢。
"末了,呈诉请三件。"他竖起三根手指,"一,究被告妨害之责;二,禁被告再设桌代录、蛊惑立户;三,已退之十三户,限其依旧履行——愿是他们自己按的,退不得。"
第三件一出口,堂下看案上有几个管事交换了眼色。禁桌、追履——这一口,咬得很大。
说完,他退回座中,眼皮都不抬。三个旧例,一个备案,一个结果,条条有出处——焊得很密。
崔叔衡道:"辩方。"
林小默起身,先是一揖。
"被告谢过仲裁司传讯。"他说,"讼状所言,一字一句都听清了。"
这个头起得极稳。堂上连书吏落笔都慢了半分——来打官司的,头一个不喊冤的。
"方才代讼先生讲了三条旧例,条条是两愿。被告不敢驳例,只想请司里先看一看,这'愿'字,落在哪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双手呈上:"这是涉讼契约的原文抄件。请崔司事看签名一栏——'家属同意人:某某,代'。**代,是契约自己写的字。**代者,非本人也。亲眷的愿,被人一个'代'字按在了纸上。请问代讼先生,这一份'愿',是纸上的愿,还是手上的愿?"
戚敬堂眼皮抬了一下。
"乡俗代签,通行百年。"他缓缓道,"当家的不在,家里的老小代按,乡间谁家不是如此?"
"乡俗替得了名,替不了愿。"林小默道,"愿按在谁手上,就是谁的。按印的人在纸上,愿不在纸上——司里若信纸,尽管信。"
戚敬堂反问:"被告此言,是要司里疑尽天下代签之契?"
"不敢。"林小默躬了躬身,"被告只疑一张——契约原文自己写了'代'字的那一张。天下的代签管不了,摆上堂的这张,管得了。"
崔叔衡抬手,书吏记下。
"还有一节。"林小默接着道,"代讼先生说,印就是愿,章就是官认的愿。敢问一句:备案,是不是公示?"
戚敬堂道:"备案有档,何须公示。"
"好。"林小默点头,"那请司里调资源司的备案回执。"
堂上静了一息。戚敬堂没有接话。
"回执在哪里,资源司自己贴出来了。"林小默的声音不高,"'公示回执遗失,今特补录'——这十六个字,如今还贴在灰烬镇的老槐树上。资源司自认遗失,就是自认从未公示。未公示之契,乡民连里头写了什么都不知道——连条款都没见过的愿,是天生的愿么?"
"再者。"他顿了顿,"补录的告示,贴出去七日。十八户,退了十三。若真是两愿,一纸告示,怎么会退出去大半?是民变了,还是民醒了——司里一听便知。退约十三户的声明,日前已在此挂号,崔司事随时可调。"
戚敬堂先丢出一问:"被告凭什么替人念契?识得几个字,便识得律法么?"
"被告不识律法,只识字。"林小默道,"契上的字认得被告,被告也认得契上的字——念契不犯法。契里埋的东西犯不犯,请司里评。"
戚敬堂转过身来:"被告设桌代录,教唆在先——"
"录的是各户自己的话。"林小默截住他,"来去自由,分文不取。若'愿'是真的,一席话拦不住它;拦得住的,本来就不是愿。"
崔叔衡忽然开口,只问了一句:"退约的十三户,退约之前,见没见过契约原文?"
堂上静了一息。
"见过。"林小默道,"代读就是念给他们听的。可'见过'与'按过'中间,还隔着一道公示——这一道,资源司自己说丢了。"
书吏又记。赵长老手里的珠子,捻得慢了。
戚敬堂沉默片刻,忽然道:"民愿不忿者,也不止退约的。"
他朝账房伸手,瓜皮帽账房从账匣里捧出一页纸,呈上:"讼状联名页。灰烬镇五户,联名具状,血指为记。民意汹汹,请司里明鉴。"
等的就是这个。
林小默起身,只说了一句:"请崔司事发一道签——即刻封存资源司预购契底档,与此页同验。"
崔叔衡的目光从联名页上抬起来:"为何即刻?"
"慢了,页就该换了。"
"何以见得同源?"
"请司里验三样。"林小默竖起三根指头,"印泥的色,按痕的深,纸的日子。三样全同,便是同手同日——一个人的一双手,一日按在两张纸上,总有一张不是本意。"
"慢了,页就该换了。"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的声音。崔叔衡盯着那页纸看了两息,提笔,签。
书吏领签而去。一炷香的工夫,底档取到。两页并排摊在案上——确认契的按印页,讼状的联名页。
"印泥同色。"崔叔衡的手指在两页之间点了点,"按痕同深。日子——"他翻出底档,又翻出联名页的落款,"同日。"
堂上看案上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瓜皮帽账房的额角见了汗。
崔叔衡没有看任何人,只把两页纸并齐,抬手压平。他抬起头,先看向上首右边的赵长老,再看向戚敬堂,声音照旧不高,却字字砸地:
"一户的印,一日按在两张纸上。告状的'愿',原来是这么按出来的。"
戚敬堂起身,拱手,脸上纹丝不动:"呈页者,当事人。讼者只陈词,不验印——这一节,老朽保留。"
"保留可以。"崔叔衡道,"稽核不会保留。"
林小默没有追打,只道:"请司里在卷中记一句——**按印页两用。**反诉与否,被告复审时再定。"
戚敬堂收拾袖口,忽而一笑:"被告好眼力。只是——验得出印,验得出愿么?五户按印是实,至于按的是哪张纸上的愿——"他顿了顿,"复审时,老朽自有说法。"
"好。"林小默点头,"被告也留一句——纸会换,印不会。三日后,请先生把今日这两页,原样带来。"
崔叔衡当堂落谕,书吏念得清楚:
"两造陈词各执。讼方所执'两愿',涉代签、涉未公示、涉联名页存疑,俱发稽核;辩方所请调档,准。退约一节是否构成妨害,待三日后复审再断。退庭。"
散堂的钟还没落,看案上已经压低了声议论——"广源号这官司,怕要输一半""那张联名页真查实了,是伪证的罪"。堂下旁听席上,骆九面无表情,起身先走了。
堂上的人陆续起身。赵长老捻着珠子站起来,从堂下走过,在林小默身边停了半步。
"林郎中。"
林小默躬身:"长老。"
"底册的页码,"赵长老的声音又圆又缓,"记得数清。"
说完便走了,珠子声一路远去。是提醒,还是敲打,听不出来。
戚敬堂收拾讼匣,路过时倒拱了拱手:"后生可畏。三日后,再会。"
骆九在末排站起来,看了林小默一眼,什么也没说,先出了门。
出了大堂,日头正好。周安迎上来,还没开口,先朝台阶下努了努嘴。
台阶最下头,蹲着个老汉,粗布短褂,风尘满面,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蓝布包,见林小默出来,撑着膝盖就站了起来。
"林郎中!"
是孙老汉。比柳塘村那回瘦脱了相,唯独眼睛亮。
周安跟上来,低声道:"昨夜到的,在分部门口蹲了半宿。谁劝都不走,说要亲眼看见你从堂上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
"女婿听人说,商会把你告了,告的就是那些约。"孙老汉喘着气,把布包捧起来,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按印纸,"我夜里睡不踏实。商会告你,是想把俺们这些约按成'两愿'的例——这约攥在我手里,就成了他们的证。"
他把约递过来,手抖得厉害,话却说得极清楚。约外头那层布,针脚密密的——
"俺闺女给缝的,说纸脆,别磨着。"
"林郎中,你说过,别撕,别给人看。如今我把它想明白了——**这张纸攥在我手里是命,送到官面前头,才是理。**俺给你送来了。"
林小默双手接过。布包里还有一包东西硌了硌掌心——约底下,还衬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币——当年按印时给的三枚,他留了一枚没舍得花。
林小默把布包重新包好,贴身收了,扶住老人的胳膊:"先去吃饭,寻个暖和地方住下。这张纸往后怎么用,我来安排——用的时候,要你亲自到堂上说一句话。"
"成!"孙老汉答得干脆,"俺一条命都拴在这纸上,还怕上堂?"
钥匙,进了门。
【第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