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林小默出了北门。
一个药箱，一个褡裢，不带一具骷髅。状纸告的是"聚众"，他就一个人去——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半张答辩。镇里的摊子都交代过了：坡上阿兰带金牙、铁背照旧守着；退约桌那块木牌，收进了周德海家的柴房；王婆子照旧盯镇口，胡老头照旧看铺子。胡老头送来一句话：坡上这几日加巡两班，东道日夜不断；金牙夜里守西口，铁背白天卧坡腰，谁上坡先问口令。老耿是他走前夜里见的最后一面，只交代了一句："信先停着，等我回来。"老耿问要不要捎话给枫城那头，他说不用——这一趟，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能带。
出门时天蒙蒙亮。张寡妇追到村口，往他褡裢里塞了六个煮鸡蛋，说啥也不要钱："小石头的命是你给的，六个鸡蛋，你要给钱就是骂人。"王婆子在自家门口扬声："小默，公堂上别怵！咱镇上人多着哩！"老陈在街角拦了他一下，往褡裢里塞了双新打的草鞋，话就一句："路远，脚要紧。"他笑着应了，脚下没停。
一路上他都在想：两年前他出镇，是一个人；如今再出镇，还是一个人——可褡裢是满的。
出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没大亮，坡是黑的，镇子也是黑的，只有几户檐下亮着灯——那是攒着药渣等他回来看的人家。
北道上车辙还旧着——骆九那三辆车碾出的印子，没人扫，一路排向枫城。他踩着车辙走。人家用车，他用脚，路是同一条。
到枫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进南门，他没先回公会宿舍，绕去了圣殿那条街。远远地就看见那块新匾——黑底金字，"惠民堂"三个字写得很足。堂里灯火亮堂，抓药的、候诊的排到了门槛外，柜上站着的掌眼伙计是个生面孔，正低头拨算盘。
吴先生没露面。
林小默在街对面站了一小会儿，就走了。多看无益——他要的信息不在柜台上，在柜台后头那间挂着账房的屋里。南账进，官面出，这间铺子如今是枫城最体面的门脸。
门前一个抓完药的汉子跟同伴嘀咕，说这新堂抓药比别家便宜两三文，郎中还白搭一副熏鼻的，"枫城总算来了个不认钱的"。林小默在街角听着，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还是老路子。恩情这东西，在灰烬镇他用了两年，好用；如今有人把它搬进了官面的门脸底下，用一样的法子，买不一样的东西。
回分部宿舍的路上，他买了一屉热包子。今晚要办的事多，先吃饱。
周安是打着灯笼来的。
"人到了就好。"他把门带上，灯笼吹熄，"我当你明天才到。"
"早一天，多一天耳目。"林小默把包子推过去一个，"摸着什么了？"
周安掰着指头，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承审的司事姓崔，崔叔衡。仲裁司的老人，出了名的照章办——谁的材料硬，他听谁的。去年粮行斗秤那案子，两边都往他家里送了东西，他把封套原封退回，各打五十板，秤照公道断。这不是坏事，是好事：他不认人，只认纸。"
"那第二件就是坏事了。"
"第二件，广源号请了代讼人，姓戚，戚敬堂。你别被他糊弄了——这位不是外人，是仲裁司退下来的老司事，在堂上坐过十几年班。程序里的每一个字眼他都摸得透，专捡字眼打。前几年山货行那桩账案，他光凭货单上一个'讫'字，生生抠出了三条罪。"
"讫字。"林小默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广源号那本描红"讫"字的履行台账，忽然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页——商会请这个人，不是请的讼才，是请的"自己人"。
"第三件，"周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讼状的联名页。我托誊录房的朋友抄的。"
林小默展开。联名页上五个名字，他一个个看下去，看到第二个，手指停住了。
"西头欠药账的那户。"
"不止。"周安压低声音，"这五个按印的，和资源司那批'确认契'上的按印，是同一批印泥、同一个日子。你明白么——人家拿'确认契'的画押页，改头换面，当成了讼状的联名页。五个户头，未必知道自己'告'了你。"
屋里静了一息。灯花跳了一下。
"这一页是死的把柄。"周安说，"他告你聚众，你就告他伪造。看承审的先治谁的罪。"
林小默没立刻接话。他把那张联名页看了三遍，折好，还给周安。
"牌先不亮。"
"嗯？联名页都送到你手上了，明日一翻，他先输一半。"
"今晚把牌理出来，明日一张一张打，打哪张、几时打，得按他的讼点走。"林小默伸出三根手指，"他讼我'聚众阻拦两愿契约'。要立这个案，他得先证那契约是'两愿'的。好——我就跟他论'愿'。头一张牌：代签。确认契上有女婿代按的印，代按不算愿；我退约桌上录的十三户声明，十三张嘴，可请司里传证。第二张牌：公示。回执'遗失'四个字是他们自己贴出来的——没公示过，就是没愿过；程序先烂，契约后立。第三张牌：纸。契约用的纸跟官备文书同版同墨，私印官式文书，这一条不归仲裁司管，归官鉴——这张牌最重，也最后出。"
周安听得直点头，末了皱眉："那联名页呢？伪造这一条，明日打不打？"
"不打。"林小默把联名页推回去，"今日堂上，我要让他们把'两愿'两个字说满。戚敬堂越引旧例，越把'两愿立契、天经地义'焊死在堂上——焊得越死，明日我翻过来的时候，摔得越重。联名页是反诉的牌，反诉要等他的讼立住了才好打。今天让他赢半个回合。"
"你这是请君入瓮。"
"瓮是现成的，我只是把口撑大些。"林小默把三根指头收起来两根，"明日出场的，就两张：代签，公示。纸牌压箱。""你那半包药渣和官医的存验文书呢？人命的事，庭上提不提？"
"不提。"林小默说得很快，"存验不是控罪，官医不肯具名，我在堂上一提，就是逼他站队——他站了，往后谁还敢给咱验东西？再说，"他顿了顿，"催命的账，得在人证齐全的时候算。孙老汉和他的约还在石桥铺，这一趟来不及。今天这堂，只破'聚众妨害'四个字。别的，都留着。"
周安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这案子从头到尾，你比我想得远。行，牌你理，明天我坐你下手。"
两个人就着灯，把明日的次序又过了一遍。
周安提醒了三处。又问了一句："那五户要不要传两个到堂上对质？口供是现成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告'了你。"
"缓。"林小默摇头，"今天一传，就打草惊蛇，商会连夜把确认契的底子洗了。五户在人家手里攥着，先让它攥着。我们只要堂上把'按印页两用'这四个字记进档，往后随时能翻。"一是崔司事问话简短，答话也须简短，多一个字都不给；二是戚敬堂爱引旧例，凡他引的例，先问出处再接话；三是"聚众"二字是讼状的根，堂上务必咬死一点——退约桌是"代写代录"，录的是户主自己的话，人各来去，谈不上"聚"。
"还有——"周安想起什么，"你那'随时可退'的新版捐骨文书，备案没有？"
"早备下了，骑缝章在登记司，随时能调。"
周安没听出毛病，点头记下了。"还有一桩，你不问我也得说。"周安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戚敬堂要是不接'聚众'这茬，掉头去翻乱葬岗的旧账呢？坡上那些骨头，早年可都是无主的——取自无主骨、未经报备，真要咬，是'非法占用公会资源'。"
这一条林小默想过。他甚至盼着对方打这张牌。
"认领名册和备案在后，先占在先。"他说，"乱葬岗的骨头埋了十几年没人管，是我一具一具背回来、擦干净、念了咒的——先占的规矩，崔司事比戚老先生懂。真到那一日，全镇一百多口，人人能替我作这个占。"
"你就笃定他不打这张？"
"他不敢。"林小默笑了笑，"这张牌一打，就得先答一个问题——骨头既然是无主的，商会那一车一车往南拉的，又算什么？"
周安盯着他看了半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这正是我最想听的一句。"
灯油添过一回，次序理定，各自睡了。
后半夜，周安又折回来一趟，敲门只有两下。
"睡没睡？有件事，本想明早再说——怕你听见别人先说，心里起波澜，还是我先给你交个底。"
"说。"
"明日堂上，承审之外，长老院加派一位列席长老。"周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理由是本案涉资源司批文，依例列席。人选今晚刚下来——"
他停了停。
"赵长老。"
屋里又静了。灯花爆了一声。
林小默坐在床沿上，慢慢把这句话咽下去。骆九当日从长老院里走出来，赵长老头一个画押、头一个离场；惠民堂的设立文书上，是他执的笔。如今这位长老，要坐在堂上，"依例"听完他的每一句话。
周安把门掩严实了："由头上说，涉资源司批文，三长老依例轮值列席。可轮值轮到谁，里头有讲究。他坐上去，是替郑七看着那页批文别被人翻出来——还是等风向，谁也说不准。"
是来听审的，还是来掂他的？
"怕了？"周安问。
"没怕。"林小默吹了灯，"就是觉得——这堂越多人听，越好。他要看风向，我就给他造风。"
黑暗里，他把明日开口的头一句话也在心里定下了：不辩聚众，先谢传讯——礼数占住，再说章程。
窗外，圣殿的晚钟敲过三响。枫城的夜比镇上亮，灯火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明日辰时，开庭。他把褡裢里的六枚煮鸡蛋摸出来一枚，搁在枕边。
剩下的，留给他赢了这堂回来吃。
【第4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