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触感凉得刺骨。
我下意识想躲开,却见唐僧枯瘦的手指在我眉心轻轻摩挅。
那动作慢得诡异,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一瞬,我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疯狂蔓延。
不是天雷。
是血。
是从我骨髓深处烧出来的、带着前世记忆的血。
唐僧发丝间的灰白猛地炸开。
像墨滴入水,瞬间染透了他原本乌黑的发顶。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受天雷。”
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主动烧了前世玄奘的功德底仓。”
“换取了十息无监控时间。”
“够了。”
我眉头紧锁,心脏剧烈收缩。
透支功德?
在那套该死的天庭规则里,功德就是货币,就是信用分。
烧掉底仓,意味着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账”。
为了这十息?
为了刚才那段被截断的数据流?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猪八戒的算盘珠子乱跳,像是一窝受惊的耗子。
他浑身颤抖,老眼死死盯着唐僧,又看看我,喉结上下滚动。
“师父疯了!”
八戒的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亢奋。
“你在灵山地基里打洞,把天庭核心账户的坏账数据全灌进去了。”
“这是要引爆金融风暴!”
“你们知不知道,那是玉帝总办的命脉?那是整个修仙界的杠杆!”
我看向四周。
雾气并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浓稠起来。
那半透明的空气里,隐约浮现出无数张面孔。
它们是残影,是破碎的灵魂碎片。
每一个胸口,都贴着一张惨白的标签。
【不良资产】
【已清算】
【零价值】
它们没有形体,只有意识。
齐声嘶吼,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潮水,淹没了八戒的惊呼。
唐僧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身边围绕的不是鬼魂,而是一群忠诚的护卫。
“这些被剥削至死的灵魂,现在成了我免费的护盾。”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谁敢动手?”
话音刚落,空气扭曲。
火焰不是从外而来,而是从地底喷发。
一条黑犬踏着赤红的火海跃出,背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年。
红孩儿。
地狱催收队长。
观音(CFO)养子,妖族高级特工。
他皮笑肉不笑,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传票,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玉帝总办紧急状态令。”
红孩儿的声音清脆,却冷得像冰锥。
“你是天庭首席风控官,敢私吞坏账?”
“立刻给我跪下,签清缴协议。”
他随手将那张传票甩了过来。
金色的纸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唐僧面门飞去。
我没动手。
握紧手中的金箍棒,棒身的铁锈味混杂着血腥气,在我掌心弥漫。
红光在我眼中跳动。
红孩儿额头上的债务ID清晰可见。
一串长长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逾期”标记。
“想收我?”
我冷笑一声,声音沙哑。
“这身黑狗皮上全是利息。”
“老子一棒下去,连本带利全抵了你KPI。”
金箍棒微微抬起,指向那团烈火。
压力在那一瞬间达到了临界点。
周围的债务幽灵感应到了我的敌意,它们的嘶吼声变得更尖利,仿佛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红孩儿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戇。
他没有退缩,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猴子,你敢吗?”
“动我一根毫毛,观音那边的审计报告立刻变成血书。”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只手按在了我的棒身上。
唐僧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威严。
“别急,红孩儿。”
唐僧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你师父观音才刚把灵山大权抵押给西天。”
“现在清场,就是打自家脸,对吧?”
红孩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地狱犬群突然狂吠起来,低沉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颤抖。
灵山那口万年不响的青铜大钟,此刻彻底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债务幽灵同时转过头,尽管它们没有脖颈,那种齐刷刷的动作依然透着股诡异的整齐划一。
它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玉帝所在的方向。
红孩儿的脸色骤变。
他眼中的狠戇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标签上写着“零价值”的鬼魂,又看了看唐僧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知道,核心账户已经无法挽回。
如果强行动手,触发的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冲突,更是金融层面的连锁崩盘。
而他,只是负责催收的底层干部。
他没有资格承担这个后果。
“撤。”
红孩儿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地狱犬群呜咽着后退,火焰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红孩儿最后看了唐僧一眼,那眼神复杂,像是恨,又像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然后,他连同那团残火,彻底消失在雾气中。
战场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心跳声,和那些债务幽灵无意义的低语。
我松开金箍棒,铁棍冰凉地垂在手中。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我转身,看向刚才红孩儿消失的地方。
在那堆焦黑的残垣断壁中,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本旧账。
焦黑的外皮,已经被高温炙烤得卷曲变形,但依然顽强地保留着轮廓。
我走过去,捡起它。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个名字。
上一任取经人的名字。
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戳记。
【已核销】。
我盯着那个戳记,指尖冰凉。
在金融里,“核销”意味着这笔坏账已经彻底从资产表中抹去,无法追回,不再计算。
在修仙界,这通常意味着——
彻底死亡,连魂魄都被系统格式化,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我翻开那本焦黑的旧账,借着残存的火光,看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一张地图。
不,那不是地图。
那是一张网。
网的中心,不是西天。
也不是天庭。
而是……
我心脏猛地一缩。
网的中心,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