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把那件锦斓袈裟反着穿在身上,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他缓缓转身,领口处露出一枚烫金的金属铭牌。那是天庭财务部的低级工牌,编号“F-092”,属于那种连灵识扫描都会忽略的底层耗材序列。
“装死,别眨眼。”我压低了嗓音,气息几乎不可闻,“数据库的防火墙只信死人,不信活人,更不信我们这些‘不良资产’。”
沙僧没有说话。他死死靠在巨大的黑曜石服务器机柜旁,那冰冷的金属表面透出的寒气,让他原本干裂的嘴唇微微发紫。他的双手垂在胸前,十指紧扣着那串盘得油亮的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盯着他胸口起伏的频率。
太规律了。
对于一个濒死状态的人来说,心跳该是紊乱的,呼吸该是粗重的。但他现在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法器。我眼神一凛,抬手就要去拧他手腕上的灵力回路,却被沙僧一个细微的摇头制止了。
他在演。
而且演得很烂。但在这种级别的监控下,烂也是好过不演。只要我不点破,在他身上挂一层“灵力枯竭”的伪装,或许能骗过那些冰冷的算法。
我咬破舌尖,一点腥甜混着灵力喷涌而出,悄无声息地灌入沙僧的经脉。
“开始。”我低声喝道。
沙僧浑身猛地一颤,原本规律的心跳骤然停滞了两秒,随即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他的眼皮耷拉下来,视线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放大,失焦。
我眯起眼,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微型符文镜片,扣在左眼上。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灵山金顶的辉煌,也不再是那些层层叠叠的防护大阵。
在我视野里,灵山后台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是数以亿计的灵力符文,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光点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地冲刷着视网膜。
【正在接入主服务器……】
【权限校验失败。】
【重新校验……基于生物特征:沙悟净(工牌F-092),状态:离线。】
系统顿了一下。
对于数据库而言,一个“离线”且带有底层工牌的节点,等同于一个已经死亡、正在等待清理的僵尸进程。它不会去深究这个“死人”为什么还站在机柜旁,因为在它的逻辑里,死人不会产生任何新的数据交互,也就没有威胁。
绿色光点闪过。
【接入成功。权限:只读(临时)。】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的步子踏出。每走一步,周围的数据洪流便向我汇聚而来。我没有去翻找那些公开的财务报表,那些都是用来做给外人看的阳间账本。我要找的是阴暗角落里的东西。
我伸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动,截断了三条关键日志。
它们悬浮在半空,像三块冰冷的墓碑。
第一条日志显示,我们团队在击败白骨精时,获得的功德点是预估值的120%。
第二条日志显示,当我们对抗黄风怪时,因为悟空的愤怒值达到峰值,系统判定“战斗余威”溢出,额外追加了15%的复利利息。
第三条日志最为诡异,上面只有一行代码,反复滚动:
`if (potential >= threshold) then interest = interest * 1.5; else principal = principal * 2;`
我盯着那行代码,瞳孔微微收缩。
正相关。
系统的利息算法,竟然与我们剩余的“潜力”挂钩。
越强大,利息越高。
越弱小,本金翻倍。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降妖除魔,所谓的“修行”,其实都是在喂养这个黑箱。我们在变强,我们在积累更多的“潜力”,而这潜力量化的结果,就是给我们套上更沉重的枷锁。
我们在赛跑,而终点线在后面追着我们跑。
“原来我们不是在还债……”我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行冰冷的代码,感觉指尖传来的电流刺痛,“是在给算法喂投。”
这就是天庭的高明之处。它不让你赢,也不让你输,它让你一直在它的规则里打转,用你自己的血肉去润滑这台收割机。
既然逻辑是这样,那破局的方法也就只有一个。
让系统认为,我们已经“死”了。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数据上的“坏账”。
在金融体系里,坏账是可以核销的。一旦资产被标记为“坏账”,它就从正常的债务循环中剥离,进入清算通道。在那一瞬间,利息停止计算,本金冻结。
七秒。
这是从“活”到“死”的缓冲期,也是唯一的漏洞。
我猛地转身,看向沙僧。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但我给他的那口灵力,此时正被他强行压制在丹田深处,外放的灵力波动被我刻意调低,再调低。
1Hz……0.5Hz……0.3Hz。
0.3Hz。
这是人类临床死亡的脑电波频率。也是系统中“灵力断绝”的临界值。
沙僧浑身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死了吗?”
他没有在问我。他在问自己。
在那种被系统视为死物的状态下,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这种清醒,是比死亡更酷刑的折磨。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你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天空中那层层叠叠的防护大阵,原本闪烁着的警戒红光,竟然在这一刻,全部熄灭了。
死一般的寂静。
数据流瀑布停止倾泻,世界变成了黑白。
然后,一个猩红色的弹窗,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正中央,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却没有任何音效——那是静默的、致命的提示。
【检测到节点F-092灵力波动低于0.3Hz。】
【符合坏账核销标准。】
【坏账核销窗口开启:剩余7秒。】
【请在此窗口内完成资产剥离。】
7秒。
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沙僧的身体依然保持着瘫软的姿态,但他攥紧念珠的手指,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串佛珠捏碎。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力,维持着那个“濒死”的频率。多一分,警报重启;少一分,魂飞魄散。
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拔出了金箍棒。
此时的铁棒在我手中不再是武器,而是一个数据探针。我将棒身前端插入机柜旁那个不起眼的接口,符文闪烁,金光大盛。
“导出。”我咬碎了满口的牙,吼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声音,只有数据疯狂涌入棒身的嗡鸣声。
核心账本。
那是天庭隐藏最深的那个账户,里面记录的不是数字,而是每一个修仙者的命脉。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那些被强行修改的历史,那些所谓的“天劫”,不过是一行行冰冷的代码指令。
数据如血雾般喷涌而出。
红色的光点顺着金箍棒蔓延至我的手臂,烫得皮肤滋滋作响。但我感觉不到痛,我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那是真相在吞噬我的理智。
【导出进度:40%……60%……80%……】
还剩3秒。
突然。
一声脆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雷声。
是金属扭曲的声音。
我手中的金箍棒,那根陪伴了我五百年的如意铁棒,在这瞬间,爆发出一股令我灵魂战栗的红光。
那不是我的力量。
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带有“所有者”标记的锁定指令。
嗡——!
一股无形的巨力顺着棒身,瞬间贯穿了我的双臂,直抵心脏。
我的神通,我的金身,我引以为傲的七十二变,在这一刻,像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
我整个人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液。
“咳!”
一口血喷在金箍棒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我听见自己骨头里,有金属崩断的脆响。
那是我的经脉,正在被远程过载而炸裂。
系统的惩罚机制触发了。
在坏账核销窗口内强行窃取数据,等同于“盗窃银行金库”。对于银行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锁死你的账户,冻结你的资产,并对你本人进行物理清除。
“沙僧!”我嘶吼着,声音却虚弱得像个婴儿。
沙僧猛地扑了过来。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濒死的姿态,但速度却快得惊人。他扑向我,想要抓住我的手,想要替我分担那致命的反噬。
但系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道无形的残响弹开,重重地撞在他的额头上。
“砰。”
沙僧撞在了机柜的棱角上,额头瞬间血肉模糊,鲜血滴落在地板上,溅成一朵朵红色的花。
他滑落在地,身体再次瘫软,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光芒。
他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伸向我,死死抓在我的手腕上。
“账……”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导出来了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发现,金箍棒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下去,屏幕也黑了。
导出中断。
数据流戛然而止。
我看着眼前这块漆黑的玻璃,喉咙发紧,像是有块烧红的铁块堵在那里。
沙僧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冰凉,又带着余温。
“叮。”
一声轻响。
不是系统的声音,而是我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段被截断的数据碎片。
它在我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我看见了。
在那片黑屏的最后一帧,在数据被彻底擦除之前,有一个未读提醒,像鬼魂一样飘了出来。
【前任取经团队数据已归档。】
【坏账率:100%。】
百分之百。
没有一个活下来。
也没有一个成功还清。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远处,灵山那口万年不响的青铜大钟,隐隐透出了一丝悲鸣。
数据库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冷却下来的金属。它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铁棍。
指尖掐进掌心的血肉,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还剩三秒。”沙僧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来,“传出去……传出去……”
我猛地抬头,望向虚空。
那里没有任何通道,没有任何接口,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即将到来的白光。
那白光,是毁灭,也是清洗。
在这最后一秒里,我没有试图去连接什么。
我只是想起了唐僧。
那个一直睁着眼睛,眼神复杂得可怕的师父。
如果连“前任团队”都是一百的坏账,那现在坐在外面喝茶的唐僧,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或者是,他根本没活过来?
白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