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脚下，云雾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方那座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廉价塑料感的“听证亭”。
这里没有法相庄严，只有刺目的强光。数千名底层仙吏挤在结界外，手中高举着写满“清退债务”的幡子，像是一片枯黄的落叶，在风中疯狂震颤。他们脸上涂着白粉，画着黑眼框，模仿着天庭财报中那些“不良资产”的哀嚎表情，场面既荒诞又令人窒息。
我站在结界内的长桌前，身旁是紧紧攥着衣角的唐僧，和正在数手指头的猪八戒。
悬浮全息台前，观音菩萨一袭白衣，神色清冷。她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一道冷蓝色的光幕展开，玉帝CEO的全息投影随之浮现。那影像有些模糊，边缘泛着诡异的噪点，仿佛信号并不稳定。
“各位。”
观音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扩音法术，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没有寒暄，没有慈悲，只有冰冷的陈述。
“今天不是来听故事，是来清算利息的。”
玉帝的投影微微扭曲，那张威严的面孔在数据流中晃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弧度。
唐僧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不可抗力条款》草案，纸张边缘已经被冷汗浸得起了毛边。他抬起头，试图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全息影像面前寻找一丝人性。
“菩萨……”他的声音干涩，“西天经卷遗失，属天文灾害。依照常理，这难道不算免责？我们一路走马，若非天降陨石，怎会……”
“打断一下。”
观音轻轻抬手，截断了唐僧的话。她的指尖在虚空中一划，一份厚重的合同投射在空气中。
“合同第三百八十七页，第七条，不可抗力定义。”
她的指尖点在“不可抗力”四个字上，那四个字瞬间被高亮显示，呈现出刺眼的红色。
“条款注明：仅限凡界自然灾害。仙界内部风控失败、数据丢失、算力波动，均属于‘系统性维护成本’，不予免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僧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以为是天灾？那是天庭服务器宕机时的数据溢出。为了掩盖bug，我们甚至动用了‘星象调整程序’，这属于内部运营失误。所以，唐僧先生，这部分利息，照算。”
唐僧手中的草案飘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仙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嗤笑。
我看不下去了。
猛地一拍桌面。
“砰！”
金箍棒在袖中嗡鸣，震碎了面前的青瓷茶杯，碎片飞溅。
我站起身，指着那份悬浮在空中的合同，怒吼道：“最荒谬的是这条！”
我的声音在听证亭内回荡，压过了所有背景音。
“你们承诺‘成佛后免除债务’！”
我一步跨到合同前，金箍棒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这在金融法里，叫‘期待利益’！它不具备即时清偿力！这意味着，即使我们到了灵山，即使坐上了那个屁股，在宣布成佛的那一秒之前，利息依然按本金的15%每天滚动计算！”
“你们就是拿我们的命，在滚雪球！滚到雪球爆炸，滚到我们血肉模糊，才算还完你们那点利息！”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举着幡子的仙吏，动作都僵住了。连玉帝的投影，闪烁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玉帝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资本家特有的玩味，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咬住狮子尾巴的老鼠。
“孙悟空。”他打断了我，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在挑战天庭的定价权？”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观音菩萨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清冷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既然大家情绪激动，不如我们换个高效点的方案。”
她挥挥手，投影上的合同被替换成了一份红色的文件。
“加速还款方案。”
她的声音柔和，却冷得像冰碴子。
“跳过中间过程。由孙悟空直接代还剩余所有利息。代价是——抽取孙悟空70%的法力。”
“立刻执行。”
她看向我们三人，嘴角微微上扬。
“否则，团队破产，全员转入地狱催收队列，下狱。”
70%法力。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插进了我的喉咙。
我看向唐僧。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迅速转化为一种彻底的绝望。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抽干法力……我就护不住你了……”
他似乎以为，一旦我废了，他的“保护伞”就消失了。他忘了，我是他的债主，也是他的枷锁。
角落里，猪八戒缩成一团。
他偷偷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牌。那玉牌上刻着金色的符文，写着“可变现功德点”。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藏好，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反正我也要赖账……不如让他先死。猴子死了，利息停止滚动，我的套利计划才能稳住。省得拖累我。”
我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在这个法庭里，没有朋友，只有债权人。
玉帝的投影开始缓缓消散，那些噪点逐渐覆盖了他的面孔。
在彻底消失前，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
“本CEO批准加速方案。限时一炷香内，签字画押。”
一炷香。
短得离谱。
观音递上了一支朱笔。
笔尖没有沾墨，而是悬着几滴黑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像是陈年的血，又像是发酵的脓。
她站在长桌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签吧，悟空。”
她的目光穿透我的皮肤，直抵骨髓。
“这是你们最后的尊严。还是，沦为坏账前的最后体面。”
我接过朱笔。
笔身冰凉，沉重得像是拿着一块墓碑。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唐僧闭上了眼，猪八戒停止了呼吸，连那数万仙吏也屏住了气。
一炷香的倒计时，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
我站在桌前，握着笔，指向那张合同。
在笔尖即将触纸的瞬间，我手腕翻转。
金箍棒并未出袖，而是直接从笔杆中爆发出一股狂暴的气浪，硬生生将朱笔撞飞。
我没有签字。
我一步跨到观音面前，金箍棒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刺穿了她的掌心！
“噗！”
黑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白衣，也染红了她脸上那副虚伪的慈悲面具。
“疼吗？”
我盯着她流血的手，怒吼声撕破了听证亭的穹顶，惊得远处云层翻滚。
“老子不签！我要撕了这烂合同！”
金箍棒在她掌心疯狂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观音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我，眼中没有痛楚，只有一种审视猎物陷阱是否触发的冰冷好奇。
“看来，”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利息，该涨了。”
我的金箍棒猛地一抽，试图脱身，却发现自己竟然使不出力气。
周围的仙吏纷纷后退，发出阵阵惊呼。
而唐僧，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可怕。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脑海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叮”。
那是天庭债务系统更新的声音。
一条新的弹窗，在我视网膜上强制亮起。
【检测到违约行为。启动惩罚机制。本金翻番。】
【当前负债：9999万功德点。】
【欢迎加入“不良资产”行列。】
我冷笑一声，猛地拔出金箍棒，将其狠狠砸在听证亭的地面上，裂纹向四周疯狂蔓延。
“翻番就翻番。”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那些被惊呆的仙吏，吼道：
“谁敢第一个站出来，说这利息不合理？！”
死寂。
随后，人群外围，一个戴着草帽的瘦弱身影，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幡子。
那幡子上，写的不是“清退债务”。
而是——“求神拜佛”。
荒诞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