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从床上坐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撩开布帘快步走出内间。
外间的罗汉榻上，舒秋月睡得正熟，她整个人蜷缩在厚棉被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几缕散乱的碎发。
游鹏低沉的敲门声并没把她完全吵醒，她只是不安分地蹙了蹙眉，嘴里咕哝了一句含糊的梦话，翻身面朝里侧继续睡。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拉开门栓，门外夜风微凉，游鹏高大的身影立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下颌线绷得很紧，我带上房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游鹏侧头朝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颌，语气沉稳：“刚才后半夜，院子外面总有脚步声，晓雪去后院收布的时候，看见巷口停了两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还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咱们院门拍照。”
我微微皱眉：“商会的人？”
游鹏摇头：“不像，没有拿家伙，穿得也休闲，倒像是游客，但这个点，才村的游客早该回客栈歇了，刚才老马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古城那边有几个做同城自媒体的，在群里转发了林星发的那条视频，定位被人扒出来了。”
原来是视频的长尾效应引来了围观。
我松了一口气，但神经并未完全松懈，我问：“晓雪和阿奶呢？”
游鹏低声道：“阿奶早睡下了，老人家觉浅，晓雪没敢惊动她，自己一个人在正房守着，晓雪性格软，遇上这种阵仗容易慌神，你去看看她，前门我盯着。”
“好，辛苦你。”
我拍了拍游鹏的胳膊，迈步穿过庭院。
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暖光台灯，杨晓雪正坐在老八仙桌旁，手里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
桌上放着她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荧光闪烁，后台私信的消息提示音隔几秒就轻响一声。
见到我进屋，杨晓雪立刻站起身，声音轻颤：“泽海哥，吵醒你了吧？”
“没有，睡得差不多了，”我走到桌边，示意她坐下，“别紧张，游鹏说了，外面不是来找茬的混混，大概率是看了视频想来打卡的博主和游客。”
杨晓雪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无措：“我刚才去院子外头看了一眼，有两个人举着手机打闪光灯，差点照进阿奶的窗户里，阿奶这阵子睡眠不好，我怕……而且后台好多人问地址，问能不能来小院体验染布，还有人问能不能买我们挂在架子上的样品，泽海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找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双手沾着洗不掉的靛蓝色痕迹，手背皮肤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略显粗糙，却干净整洁。
她是真正守着这门手艺的人，习惯了面对一缸老染水和寂静的白布，骤然被互联网的浪潮推到聚光灯下，本能地感到惶恐。
我拉过一把圈椅坐下，看着屏幕上的留言列表，未读信息已经堆了上千条，有求购的，有询问扎染技法的，也有纯粹看热闹打卡的。
我放缓语调：“晓雪，看着我。”
杨晓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我指着屏幕：“流量是把双刃剑，它能带来生机，也能砸碎宁静，从现在开始，后台所有询问地址的私信，一律不回，林星明天来上班，让她在视频置顶一条声明：望海扎染坊暂不对外开放个人参观，只接受线上定制预约。”
杨晓雪认真地听着，轻声问：“那……那院子外面那些拍照的人呢？”
我平静地说：“才村是开放式景区，别人在巷子里走动，我们管不着，但只要他们敢跨进这道门槛，敲门喧哗，游鹏在那儿守着，谁也进不来，阿奶的清静最重要，手艺的尊严也重要，我们不是网红打卡点，不用迎合任何人。”
杨晓雪眼中的慌乱一点点褪去，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抹释然的浅笑：“听你的，泽海哥，只要你不慌，我就觉得有底。”
一道清脆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冷不丁从堂屋门外飘了进来：“大半夜的，神仙开会呢？”
舒秋月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头发胡乱挽着，踩着棉拖鞋慢吞吞地晃了进来。
她揉着眼睛，显然是刚睡醒，眼神还带着几分懵懂，但脚下步子迈得极稳，直接凑到了八仙桌前。
杨晓雪有些惊讶：“秋月，你也醒了？是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舒秋月大言不惭地扯谎，身子一歪，顺理成章地挤在我的圈椅扶手旁边，探头看电脑屏幕：“不是，某人开门关门的动静跟拆家似的，我睡眠浅，被震醒了。”
她身上带着一股被窝里的烘热气息和淡淡的草药清香，靠得极近。
我皱眉往另一侧挪了挪：“离我远点，规矩忘了？”
舒秋月挑起眉梢，居高临下地乜了我一眼：“张总监，这里是堂屋，公共区域，你的租界可没划到这儿来，再说了，我这是来视察业务，你拿着我的五万块医药费，我不得盯紧点？”
杨晓雪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原本凝重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舒秋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私信，嗤笑一声：“就这点事把你们吓得半夜不睡觉？雪姐，你就是太老实了，外面那些人哪是来看扎染的，分明是闻着流量味儿过来的苍蝇，大叔说得对，关门打狗……不对，闭门谢客就完了。”
“少在这里乱用成语，”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天快亮了，都回去睡觉，晓雪，把手机静音，天大的事明天醒来再说。”
杨晓雪温顺地点头：“好，泽海哥你也快去休息吧，昨晚在医院你就没合眼。”
舒秋月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狐疑地盯着我：“你昨晚真没睡？怪不得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我没搭理她，径直走出堂屋，舒秋月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踢踏着拖鞋紧紧跟在我身后，穿过天井回了西厢房。
进了屋，我反手掩上门，回身看着她：“舒秋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舒秋月站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仰着那张苍白小巧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蛮横：“不干什么啊，我就是提醒你，赶紧去床上躺着，你刚才在堂屋给雪姐出谋划策的时候，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但你瞒不过我，你刚才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在发抖，对不对？”
我身子微微一僵。
她果然看见了，刚才安抚晓雪的时候，我的躯体化反应其实有些轻微抬头，只是我极力克制住了面部表情，把手藏在长袖里，没想到全落在了她的眼里。
舒秋月的声音低了下来，罕见地没有带刺，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温和：“大叔，别死撑着了，你再这么熬下去，我那五万块钱扣完之前，你就得先进抢救室。赶紧进去睡，天亮之前，我不吵你。”
我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冷硬的驱赶之词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但我依然无法回应任何温度，我身上背着的债务、那场烂在泥里的职场溃败，以及残破不堪的生理隐疾，像沉重的枷锁将我锁在原地。
舒秋月这团火太烈，我接不住，也不敢接……
我冷冷扔下一句话，避开她的视线，撩开帘子大步走进了内间：“管好你自己。”
身后，布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视线。
我合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外间很快传来了舒秋月爬上罗汉榻的动静，被子被拉扯得沙沙作响。
她隔着帘子低声喊了一声：“张泽海。”
我闭着眼，没有应声。
她翻了个身，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明早的破酥包，我想吃糖腿馅的……”
听着外间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我搭在胸口的手慢慢松弛下来。
夜风拂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汽车引擎熄火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车门合上的微弱震动。
游鹏没有发出警示，说明车上的人没有轻举妄动，但我敏锐的直觉却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前夕，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停顿。
那不是普通游客的随意停靠，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克制的停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