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岭的雾气里夹着铁锈味,还没等唐僧把那串念珠捻出个名堂,一个扎着蓝色头巾的村姑就拦在了路中央。她手里捧着一碗刚捞出的野菜,热气蒸腾,眼神湿漉漉地盯着我们,像是看进了饿了三天的狼群里。
我没拔金箍棒,甚至没抬眼皮。
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疙瘩——天庭制式的高精度核算器。那东西是从天牢刑具库里顺出来的,外壳上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鞭痕。
村姑见我们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要上前一步。
“别动。”
我按下核算器的开关键,绿色的荧光映在冷脸上。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像是在拨弄算盘,又像是在敲碎她的脊梁骨。
“天庭财务司,第七战区,白骨岭布防。”我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超市小票,“你,白敏,天条法务部,初级审计员。编号:B-093。”
村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捧着野菜碗的手微微一抖,汤汁洒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僵在原地。
“你……你算得这么清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再是那个柔弱村姑的声线,而是透出一种久居深宫的冷硬。
“三百万功德点。”我抬起头,看着她,“这是你这次出现,天庭账面支出的成本。包括你的幻术维持费、骨骼重塑费、还有你背后那七个‘坏账核销’专员的差旅补贴。”
我敲下最后一个确认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30,000**。
“而我能拿到手的积分,只有这三万。”我把核算器递到她面前,屏幕几乎怼在她脸上,“你跟我讲天条?讲慈悲?讲审计?你告诉我,这笔账,怎么平?”
村姑的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的泥土陷下去一个深坑。她浑身僵硬,手指死死抠着碗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念出了那段让我听了八百回的天条原文:“奉天条律,审计监察,虚报者罪,隐匿者罚……”
“打住。”
我抬手打断她,动作轻得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灰,但眼神里的寒意却比周围的雾气还重。
“天条第七节,第二款:审计员不得在标的对象面前隐瞒利益冲突条款。”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胸前那块看似普通的玉佩,“尤其是,你身上那串功德点条形码,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天庭财务司标记为‘坏账核销’了。你现在的身份,在系统里,跟地上的烂泥没有区别。”
村姑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试图维持的威严、神秘、还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审计官架子,在我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碎得渣都不剩。她跪坐在泥地里,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只是个工具……”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身体剧烈颤抖,“他们让我来,不是为了抓你,是为了对账。三百万,是故意做高的。他们要在你触发违约的瞬间,把这笔成本算进你的违约金里,让你直接破产。”
一旁的猪八戒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从后面凑上来,小声补了一刀:“猴哥,她背的私债已经快到期了。再拖三个时辰,她的信用账户就会被强制平仓。到时候,别说审计,她自己都得被拆成碎骨去抵债。”
村姑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八戒。
我没理她。
我蹲下身,把核算器重新调到背面,手指飞快地划过屏幕,开始核算另一
根是:实际成本。
“五十万。”我停下手指,把屏幕翻转过来,怼到白骨精面前。
绿色的荧光跳动着,那个数字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包括你的骨骼重塑、幻术维持,还有那七个专员的差旅费,加起来撑死五十万。剩下的二百五十万,是财务司为了覆盖你那串‘坏账核销’的条形码,故意做的假账。”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
“天条系统是基于数据自动运行的。既然你身上的条形码已经被标记为坏账,而我又证明了你这次出现的真实成本远低于账面,系统判定结果只有一个:资产异常。”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骨精胸口那块看似普通的玉佩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温润的白玉色泽迅速褪去,变得浑浊发灰。一道猩红色的警告符从玉佩内部透射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警告:资产价值严重偏离,执行自动清算程序】。**
“咔哒。”
一声轻响。
她手中那把象征着天条威严的法器“骨扇”,像是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瞬间崩解成漫天的碎屑。那些碎屑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人在低声哀求。
白骨精瘫软在泥地里,那张精心维持了千年的少女面孔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她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唐僧跪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他的目光里满是悲悯,试图用那套早已腐朽的慈悲去填补这个破碎的灵魂。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手背泛白。
“少念点经。”我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语气冷硬,“慈悲不能抵债。她现在是废铁,你要是敢碰她,系统会判定你‘非法接触不良资产’,利息立刻翻一倍。”
唐僧浑身一僵,眼中的悲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困惑。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看着那个在地上抽搐的白骨。
“对账确认书。”我把核算器上的打印口对准她的骨架,“签了它,你的个人私债可以转入我的账户挂账,至少能让你多活两个时辰。不签,天庭的催收队半刻钟就到。”
白骨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签……”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指骨,在虚空中的光屏上划了一道。
血红的指纹印在屏幕上,系统自动生成了两份电子文档。一份发往天庭财务司,一份发往我的功德贷APP。
就在她签下名字的瞬间,她的骨架开始迅速消散,化作一阵冷风。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最后一缕意识凝聚成声音,带着哭腔,在雾气中飘荡:
“你们以为的八十一难,第一难就是审计。”
“那些妖怪,不过是用来测试你们违约成本的活体探针。”
风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枯黄的骨渣,连那碗野菜都不见了。
系统提示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而机械:
**【虚报战果确认。因甲方提供关键证词,判定乙方存在轻微违规。利息+10%。】**
我还没来得及骂一句,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八戒不知从哪个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妖皮兑换券”。他戴上单片眼镜,借着月光,飞快地在纸上涂抹计算。
“猴哥,你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赌徒特有的兴奋和绝望,“按照刚才那个‘资产异常’的判定,这单虽然没拿到全额积分,但触发了‘审计漏洞’条款。我可以用这张券去黑市换三枚灵石。再加上刚才我偷吃的那个……呃,那个白骨精残留的骨髓,折算成信用分,够我清掉两期的最低还款额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只要再赚两单,我就能把那笔高利贷的尾巴截断。到时候,咱们还得去五行山,那里有个更肥的‘利息池’。”
我没理他的算盘。
我打开功德贷APP,手指飞快地操作,提交了一份《对账异议申请书》。
理由栏里,我只写了一句话:**“审计员私债未披露,导致成本核算偏差,请求撤回原成本入账,并按实际支出重新计算利息基数。”**
发送。
三秒后。
天庭财务司的服务器秒级响应。那笔虚高的三百万成本被强制撤回,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相对正常的区间。
但是,利息依然增加了。
系统甚至冷冰冰地弹出了一条备注:**【异议有效,成本修正。但违约行为已发生,惩罚性利息保留。欢迎体验天庭金融服务。】**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连对账都敢做假,难怪要把我们逼成老赖。”
我把核算器塞回怀里,转身看向身后。
唐僧还在对着那堆骨渣默念,身体随着经文轻轻摇晃,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催眠。
我叹了口气。
“走吧。前方便是五行山。记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先算账,再动手。”
“还有,”我回头瞥了一眼正在疯狂记小账的八戒,“把那碗骨髓吐出来。那玩意儿里有过量的放射性污染,吃多了你的信用评级会直接跌入‘不良资产’区间。”
八戒手一抖,把那根吸得干瘪的骨头扔了。
刚迈出一步,我眼前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
所有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一条血红色的警告横幅硬生生地挤进了我的视野,覆盖了整个天顶。
**【紧急通知:白骨精审计触发连锁反应。五行山下第一笔坏账被公开暴露。天庭不良资产清算局已启动最高级协议。】**
**【催收小队正在调动。预计抵达时间:三分钟。】**
**【目标:取经团队全灭。】**
我猛地停下脚步,手中的金箍棒嗡嗡作响,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分钟后,就会有一群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执行命令的“清算人”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妖怪,他们是系统的白细胞,专门吞噬那些试图赖账的债务人。
我看了一眼还在念叨“阿弥陀佛”的唐僧,又看了一眼正在疯狂把妖皮塞进怀里的八戒。
“别念了,也别算了。”
我拔下金箍棒,眼神变得幽深。
“看来,咱们得提前进入‘破产清算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