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沙砾,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勒住缰绳,胯下的白龙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巨大的鼻孔喷出的热气瞬间被狂风吹散。唐僧骑在马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那镜片后的眼神透着股子被风吹疯了的狂躁。
“悟空!快把这该死的风吹开!”
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在风啸中支离破碎。我偏过头,看到走在队伍最后的沙僧。他的额头上,那条原本黯淡无光的紧箍咒符纹,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那是违约预演。
只要再撑不住,红光转绿,他就会直接沦为“坏账”,连魂飞魄散的机会都没有。
我眯起眼,透过漫天黄沙,死死盯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风眼。黄风怪。
在这荒谬的天庭设定里,它不是什么妖王,而是安保部派来的“不良资产催收员”。
风里夹杂着腥甜的味道,不是血,是复利。
那种利息正在风隙间以指数级增长,每一秒的坚持,都在让我的“信用积分”往下掉。这债利滚利的速度,比花果山的石猴繁殖还快。
“哼,够狠。”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金箍棒微微震颤。
猪八戒在前面挥舞着九齿钉耙,但那动作虚浮得很,更像是表演。他一边挥,一边嘟囔着,声音细若蚊蝇,却又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这妖王背后有编制,真砍下去,下个月工资就没了,谁敢?谁敢啊?”
我瞥了一眼他脑门。
那张金色的符纸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小字——“代扣代缴”。
得,这位也是保饭碗保得紧,那点可怜的本金全被天庭的金融锁链捆得死死的。想让他发力?除非把他自己也算进坏账里。
风更急了。
黄风怪的身影在风眼中若隐若现,那张大嘴张得能塞下整条河。我并没有像寻常小说里那样喊打喊杀,而是身形一闪,金箍棒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那风眼的核心——黄风怪的咽喉。
这一棒,我用了七成力。
棒尖触碰到黄风怪喉结的瞬间,没有肉被割裂的沉闷声,只有一阵清脆的“叮”声。
我启动了体内的“谛听”模块。
那是天庭给每个“优质资产”配置的底层代码权限,能直接读取目标生物体内的系统日志。
*‘系统警告:检测到强制攻击行为。触发违约条款,违约金上浮10%。当前逾期利息已更新至……’*
黄风怪的牙齿间,传出一串机械合成的冰冷代码。它没有痛呼,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客户。
原来,它不敢真动手。
或者说,它不能真动手。
一旦它伤了我,造成的“资产损毁”赔偿,远远超过它那点可怜的工资。它是打工人,我是待偿资产,咱们都是天庭金融体系里的棋子,只不过筹码高低不同罢了。
我手腕猛地一转。
原本凌厉的一棒,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敲。
金箍棒的棒头,精准地磕在黄风怪背后那处若隐若现的黑色条形码上。
“滴——”
一声脆响,在狂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道幽蓝的全息投影从黄风怪背后弹出,悬浮在半空中,尽管风很大,那些数字却稳如泰山,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工号:H-9527。
岗位:黄风岭催收组,外勤专员。
月薪:360两黄金。
备注:外包员工,不含五险一金。
看着这行字,我心中的最后一丝杀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荒诞后的平静。
360两黄金。
连花果山的一块石头都买不下,却要来收我五百年的本金?
我缓缓收起金箍棒,身形一步跨出,挡在了瑟瑟发抖的猪八戒身前。
风在我身边呼啸,但我周身三尺,却诡异地平静下来。我回过头,对着那团在风中摇摇欲坠的黄风怪,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呲牙咧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威严,只有戏谑。
“别跑了。”
我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噪,清晰地在黄风怪耳边炸响。
“我查过,你只是拿着天庭底薪的底层打杂。不敢真动手,对吧?”
黄风怪的身影剧烈颤抖起来,那团狂风似乎也乱了节奏,原本汹涌的气流变得杂乱无章
风噪骤停的那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只有沙砾落在地面上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枚硬币在滚动。
黄风怪缩着脖子,原本张得老大的嘴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双浑浊的眼球骨碌碌地转着,既不敢看我,又不敢看猪八戒,生怕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隐藏条款。
“猴哥明鉴。”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卑微到了极点的讨好,“小的只是个走流程的。老板说了,只要逼出《延期还款协议》,这阵子我就不用扣绩效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远处云层中那几根若隐若现的红色催收天线,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那根天线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切断他那点可怜的外包工资。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叠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保持着完美印刷工艺的天庭公文。
《延期还款协议》。
这是出发前,我特意从天庭文书局“漏”出来的模板。白纸黑字,盖着玉帝大帝的私人印章,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免责条款,但中间留有一处空白,专门留给“不良资产”签字画押。
我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协议的一角,手腕一抖,协议便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半空。与此同时,我手腕轻转,金箍棒尖端精准地挑起了被风吹歪、落在沙地里的毛笔。
那是一支灵光闪闪的毛笔,笔杆上刻着“天庭公文专用”,笔毫间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任书写者的墨香——不,那是血腥气。
“签吧。”
我将毛笔扔在黄风怪脚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签了,这第一笔利息我就分你30%,帮你完成KPI。”
黄风怪低头看了看那支毛笔,又看了看我,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他眼中的恐惧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与释然。
三成的提成。
对于他这样个月薪三百六十两黄金的外包工来说,这比他的底薪还要可观。更重要的是,签了协议,他就有了“合规免责权”。哪怕后面出了什么事,只要手续齐全,他就只是“按流程办事”,顶多被骂两句,绝不会面临“资产损毁”的巨额赔偿。
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风中咬破舌尖。
一口鲜血喷在笔杆上,殷红得触目惊心。
他用那带血的手指,颤抖着在协议下方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滋——”
墨迹渗入纸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瞬间,笼罩在我们周身的狂风,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机器,戛然而止。
黄风怪背后的黑色条形码闪烁了一下,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它松了一口气,原本膨胀的体型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只普通大小的狐狸精模样,只是身上还穿着那套破破烂落、打着补丁的天庭安保制服。它拍了拍身上的沙尘,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那尾巴在身后甩了甩,显得颇为得意。
“多谢猴哥成全。”
它捡起毛笔,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就要往风眼深处溜。
“慢着。”
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黄风怪的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只是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恐:“猴哥还有何吩咐?”
“下一波‘黑风山’的催收队。”
我盯着它背影,脑海中快速调取着天庭内部的金融数据。黑风山的催收组属于“精英团队”,那里的催收员不是外包,而是正式编制,甚至有几个还是天庭金融部的中层干部。他们的“信用风暴”不仅冻结修为,还会强行注入“高息坏账”,让你越还越多,直到彻底破产。
“利息可是翻倍的。”
我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别以为躲在这儿就能平安无事。天庭的利息计算,从来不讲人情。”
黄风怪浑身一抖,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它没有回头,只是慌乱地钻进风眼,身影迅速消失。
但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它在风中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真实的恐惧:
“猴哥,别以为你能赢……下一波,是‘黑风山’的精锐,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无限本金贷’,你扛不住的!”
风停了。
黄风怪彻底消失了。
天地间重归寂静,只有远处云层中那些红色天线还在缓慢游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我收回金箍棒,转头看向猪八戒。
那猪正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傻笑,额头上那张“代扣代缴”的符纸已经被风吹得半遮半掩,像是破布条一样垂下来。
“猴头……俺老猪……俺老猪立功了?”他拍着肚子,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又夹杂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那分账呢?你说的三成……是不是也有俺老猪一份?俺虽然没出力,但俺挡在前面了啊!”
我懒得理他,目光越过他肥硕的身躯,落在唐僧身上。
唐僧还骑着白龙马,那镜片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数据比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结清了。”唐僧淡淡地说道,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一次普通的对账。
他跳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本厚重的《还款计划书》,翻开第一页。
那里原本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数字,代表着本金、利息、违约金。此刻,那些数字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红色的逾期标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绿色的“已延期”字样。
“第一笔利息……到账了。”唐僧推了推镜片,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过,比想象中少。天庭的算法太刁钻,扣除‘催收服务费’和‘风险抵押金’后,实际到手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沙僧。
沙僧的紧箍咒红光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那是一种长期高压下的灵魂枯竭。
“只有两两黄金。”唐僧轻声说道。
两两黄金。
比黄风怪的底薪还少一半。
这就是天庭的“功德贷”。你以为你在还债,其实你只是在给他们的财务报表做点缀。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脆响,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风停后的沙土有些松动,刚才那阵“信用风暴”卷起的黄沙正在缓缓回落,覆盖住了一些被吹出来的杂物。
我低头看去。
在猪八戒脚边,一枚被沙土半掩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玉佩通体血红,像是用妖丹炼化而成,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篆。
我蹲下身,用金箍棒尖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沙砾。
血字清晰可见,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前·取经人**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装饰品。
那是身份牌。
而且,那玉佩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我抬起头,看向唐僧。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镜片后的双眼剧烈颤动,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师父,你认得这东西?”我问。
唐僧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那些红色的催收天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悠闲游走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
那玉佩的主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的身份牌,会出现在这里?
而“前·取经人”这四个字背后,究竟藏着天庭多少不想让人知道的旧账?
我握紧了金箍棒,指节发白。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而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开始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