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风里带着股腐烂的甜腻味,像是陈年账本受潮后散发出的霉斑。
我站在那张布满裂纹的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泛着幽蓝冷光的符纸。
那是天庭财务司刚刚吐出来的《征信码》。
纸面上跳动的数据,比我的猴毛还乱。
“啪。”
我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征信码》狠狠拍在石桌上,震得旁边放着的残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猪八戒,”我冷笑一声,斜眼瞥向旁边那个正在剔牙的肥头大耳,“你那高老庄的‘物业费’都结清了?听说为了保住你的编制,你连最后那头种猪都抵给天庭的‘资产保全部’了。”
我顿了顿,金箍棒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好。我看你账上还有点余额,帮我抵掉这期违约金。反正你也只剩这点家底了,留着也是给天庭的高利贷填坑,不如拿来救我的命。”
猪八戒停下剔牙的动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重的气音。
他抬起那只油乎乎的手,胡乱擦了一下金色紧箍咒上渗出的汗珠。那紧箍咒看起来比新铸的要暗几个色号,像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金属疲劳。
“猴头,你算个屁。”
猪八戒指着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无赖与怨毒。
“我那是为了保命。你瞧瞧这合同,天庭现在连个保安的工资都克扣,还要倒贴‘精神损失费’。我不得拿利息活着?我要是连这最后一点高息都还不上了,那紧箍咒可就要变成‘绞肉机’了。你帮我还违约金?哼,除非你现在就把你的金箍棒抵押给我,算你欠我的‘跑腿费’。”
我没理他的胡搅蛮缠,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在那里的沙悟净。
沙僧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把算盘。那算盘不是木制的,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骨质打磨而成,珠子晶莹剔透,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微小的符文。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或者说是习惯了那个动作,然后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珠。
噼里啪啦。
算珠乱响,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我查过了。”
沙僧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砂砾。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在两个眼窝深处转了转,盯着我和猪八戒。
“你们俩,加上前面那个连脸皮都借不到的和尚,在玉帝系统的后台里,全是C级坏账。”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数据流。
“属于典型的‘职业赖账’组合。按照《天庭金融稳定法》第七章第二条,你们四个凑在一起,属于‘高危套利团伙’。一旦触发阈值,系统会自动升级为‘恶意逃废债’,后果是……直接抹除存在。”
猪八戒撇了撇嘴:“沙师弟,你这话太吓人了。”
沙僧没理他,继续拨弄算珠。
突然,猪八戒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坏的事情,猛地一拍桌子。
那玄石桌发出一声哀鸣,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的账本,皮面粗糙,上面烫印着几朵血淋淋的花。
“悟空,我劝你赶紧跑路。”
猪八戒咧嘴一笑,露出的满口金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眼神却冷得像冰窖。
“我为了还清这笔高利贷,连命都抵押给观音那位CFO了。观音说,只要我拉着你这个‘首席风险资产’完成八十一期的指标,我的债务就能减免三成。你们要是敢中途违约,或者想搞什么‘不可抗力’……”
他拍了拍腰间的九齿钉耙,语气轻描淡写。
“我先砍了你。别怪兄弟我忘恩负义,这世道,命比钱重要,但钱比命值钱。”
我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行啊,二师兄。命是你的,钱是我的。咱们走着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方阴影里的唐僧,缓缓走上前。
他推了推镜片,镜片后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此刻冷静得可怕,仿佛一个精密的计算器。
他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还款计划书》,手指在某一页停下,用一支红色的朱笔,在“不可抗力条款”那一栏圈了一个巨大的圈。
“各位,”唐僧的声音干涩,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我是被强制续写的。我的前世坏账太大,天庭不让我死,也不让我走。但如果你们这群老赖让利息失控,触发熔断机制,我会直接启动‘主体变更’,终止这份合同。到时候,天庭派下来的清算组,连你们带我都得打包送去炼妖炉。”
他合上计划书,啪的一声,像是敲响了丧钟。
“所以,别跟我谈情义,谈风险。只要本金还在,我的活儿就没完。要是连你们带本金都赔进去了,我就只能去申请‘破产清算’,变成一缕冤魂,给你们守坟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眯起眼,看着这个满口“不可抗力”的秃头和尚,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天庭把“取经”包装成一场盛大的宗教表演,底下却全是赤裸裸的金融绞杀。
我伸手从耳后抽出绣花针,手腕一抖,那针瞬间拉长,化作一根铁棒。
我没有瞄准唐僧,而是反手一敲。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后山炸响。
猪八戒捂住了脑袋,原本就浮肿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扭曲,但他没躲,反而咧开嘴,露出那口满嘴的金牙,嘿嘿笑了起来。
“疼是疼了点,”他一边揉着被敲肿的太阳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献宝似的递给我,“但你得看看这个。这金箍不只是锁你,它还是‘高利贷利息’的实体化容器。”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为了省钱连墨都掺了水。
**【天庭·功德贷·还款提醒函】**
**致:孙悟空(ID:SGW-001)**
**您上期还款逾期 3 天。**
**罚息已计入本金,当前债务总额:+2.4 点/小时。**
**温馨提示:金箍每紧一分,代表您的债务压力增加一级。若想缓解疼痛,请前往指定区域“啃食”妖气。**
**多啃一口,少罚一分。少啃一口,多割一块肉。**
我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八戒的鼻孔里。
“老猪,你这金箍就是利息本身。”
我指着那金色的圆环,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它每紧一分,你就得去啃一口妖血。你吃的不是斋,是利息。你越努力工作,债务滚得越快。这就是天庭的规矩——让你活着,就是为了让你持续产生坏账。”
猪八戒把纸条从鼻子里拔出来,吸溜了一下鼻子,脸上那层油光被汗水冲得斑驳陆离。
“对,我啃得越狠,利息还得越快。”
他抓起那把九齿钉耙,在地上狠狠划出一道深痕,火星四溅,“悟空,你倒是给我点活儿干啊!这五行山下,咱们四个老赖,能撑几天?我算过了,按照现在的增速,咱们还没走到西天,就被吃干抹净了。”
沙僧默默合上了算盘,骨质珠子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远方翻滚的云层。
“算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清醒,“咱们组队,利息会翻倍增长,因为天庭会给‘团伙作案’加收风险溢价。但如果不组队,你们会被天庭直接判定为‘不良资产’,即刻执行清算。”
“清算?”我嗤笑一声,“意思是把我这猴子脑袋劈了,拿猴皮去垫桌脚?”
“不仅是劈脑袋。”沙僧摇了摇头,“是把你们的灵魂碎片切割成八十一份,卖给各个仙府当‘永动机’电池。你们以为自己是取经人?不,你们是电池。唐僧是充电器,你们是耗材。”
唐僧推了推镜片,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准确地说,我是中间商。我从天庭拿电池,卖给你们,赚取差价。如果电池烧了,我要赔。所以我得保证你们活着,但活得很痛苦,这样‘利息’才好看。”
我站在石桌前,看着这三个身陷泥潭的伙计。
一个是为了活命不断套利的赌徒,一个是被算法困住的底层执行者,还有一个是随时准备甩锅的黑心中介。
我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专门给天庭填窟窿的“高利贷讨债天团”。
远处,天际线处的乌云像是被墨汁浸透了一般,沉重地压了下来。
风变了。
原本腐甜的霉味中,夹杂了一丝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像是无数把生锈的剑,在相互切割。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唰”地一声抽出了别在腰间的金箍刀,刀锋上倒映出他惊恐的瞳孔。
“不好。”
他声音发颤,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催收队到了。而且是……带‘电’的那种。”
我眉头一皱,金箍棒横在胸前,警惕地看向天边。
乌云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不像人间,倒像是某种频率极高的电子脉冲,直接钻入脑髓,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次警笛的呼啸,我都能感觉到脖子上那层看不见的“信用锁定链”收紧了几分。
疼痛瞬间从皮肤表层蔓延至骨骼。
“跑!”
猪八戒一脚踹翻了石桌,残茶碗摔得粉碎。
他扯着嗓子大吼,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抖动,“往流沙河跑!那里有‘免息区’!只要进了沙河,天庭的催收信号就会被淤泥屏蔽,咱们能喘口气!”
我冷笑一声,没有动。
“往流沙河跑?八戒,你忘了一件事。”
我盯着那漫天逼近的黑色雷云,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那是沙僧的地盘。而且,流沙河现在是天庭新开的‘高风险理财试点区’。去了那里,不是免息,是连本带利一起收。”
猪八戒愣住了,举着刀的手抖得厉害。
唐僧依然保持着推眼镜的动作,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说得对。”唐僧淡淡道,“流沙河现在挂的是‘红色预警’。一旦进去,系统会自动触发‘强制平仓’。你们会被瞬间锁定为‘负资产’,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警笛声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云层中探出几根巨大的、闪烁着红光的催收天线。
那些天线像是蛇信子一样在云层中游走,寻找着猎物。
猪八戒的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儿等死?”
他看向我们,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乞求,“猴头,你可是齐天大圣,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缓缓将金箍棒插入地面,脚下的岩石瞬间崩裂,碎石飞溅。
我抬头,看着那逼近的黑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唐僧,你说,如果我们现在违约,强行突破这个‘信用风暴’,直接杀进催收队的核心区,把那些催收员变成‘坏账’……”
我顿了顿,眼中金光乍现。
“天庭会怎么算这笔账?是让我们死,还是让我们……把他们的利息,全都吃掉?”
唐僧推了推镜片,镜片反射出一抹幽蓝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还款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划了一个勾。
“可以。这一页,写着‘暴力抗法,视为极端不良资产处置’。风险自负。”
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对血腥气的渴望,也是对这个荒谬规则的彻底绝望。
“动手吧。反正,我也累了。”
警笛声已经响到了头顶。
乌云中,第一束探照灯般的强光,狠狠砸了下来。
我握紧金箍棒,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带着剧毒的功德点。
这就是天庭的“九九八十一难”。
第一刀,不是砍在妖身上。
是砍在规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