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宴底寒锋

浩瀚的漆黑星海之中，贝蒂号要塞空间站静静悬浮。

这座巨型太空要塞，如同一座横亘宇宙的钢铁城邦，庞大的躯体在星辰背景下铺展开来，金属外壁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数座巨型炮台沿着要塞外壁错落排布，那是要塞级粒子炮，炮管粗壮骇人，口径远远超过玄枢廷号搭载的舰载粒子炮，炮口沉寂，却隐隐透出足以撕碎星际战舰的毁灭威势。

贝蒂号要塞肩负着双重使命：拱卫并管控这片星域的虫洞枢纽，为往来的商船、军舰提供补给维修，同时也是星际舰队的临时驻泊据点。无数往来飞船穿梭于要塞周边，往来不息，一派繁忙的星际枢纽景象。

玄枢廷号按照空间站调度员传来的指令，调整姿态，缓缓减速，平稳驶入4号停机坪的泊位。

早在抵达之前，梅莎莉亚已经电讯联络了要塞站长埃里克·罗根。此刻停机坪的平台之上，站长埃里克·罗根、副站长贝克·贝利，以及站长私人助理伊索尔德·特蕾莎，早已等候在此，迎接玄枢廷号一行人。

玄枢廷号的出发舱内，全员整装完毕，静静等候气密舱门开启。

卢舜侧过头，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陆研问道：“从星际移民公司据点拷贝回来的资料，司辰依旧无法完成解密吗？”

陆研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恐怕暂时行不通。这批文件做过二次加密处理，缺少对应的解码秘钥，需要的运算量极其恐怖，即便是司辰的算力，也难以强行破解。”

话音未落，厚重的气密舱门发出沉闷的泄压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卢舜带领小队众人，迈步踏上向外延伸的旋梯，一步步走下飞船。

视线抬升，他第一眼便望见了等候在停机坪的埃里克·罗根。

罗根身为要塞最高长官，属于文职出身，身形略胖，一张圆润的脸庞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小腹微微隆起，将军肚十分明显。他一身中将制服，举止从容，待人接物看上去和蔼可亲，全然没有身居高位的凌厉压迫感。

按照星际舰队的军衔礼仪，卢舜率先抬手，向着罗根敬出军礼。

“罗根中将。”

罗根抬手回礼，笑容依旧和煦。

“卢舜上校，欢迎抵达贝蒂号要塞。”

罗根侧身，将身旁的男子引荐给卢舜：“这位是贝蒂号副站长，贝克·贝利。”

贝克·贝利是星际舰队退役军官，身躯精悍魁梧，肩背宽阔，一身军装衬得他体格雄健。卢舜站在他身侧，身形反倒显得单薄不少。

紧接着，罗根又介绍一旁的女子：“这是我的私人助理，伊索尔德·特蕾莎。”

伊索尔德·特蕾莎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打理成精致利落的盘发，妆容考究精致。一身笔挺合身的星际制式军装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容貌明艳夺目，周身散发出优雅又干练的气场。

卢舜的目光掠过伊索尔德·特蕾莎，又下意识扫向身侧的沈枢嫣。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沈枢嫣敏锐捕捉到。她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很快恢复平静。

就在短暂的静默间，罗根的视线轻轻偏移，落至队伍后方缓步走出的梅莎莉亚身上。

他脸上和煦的笑意未减半分，语气熟稔又温和，像是遇见许久未见的旧友：“莱拉好久不见。”

这份热情恰到好处，客套得体，可站在人群中的梅莎莉亚，自始至终神色淡漠。她眸光清冷，无波无澜，只是微微颔首，不应声、不寒暄、更无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全然一副冷眼旁观的疏离姿态。

卢舜并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微妙气氛，只当二人过往有公务交集，随口含糊带过：“原来你们二位，是旧识。”

罗根笑意更深，语气坦荡得毫无破绽：“算是老相识了，多年未见。”

全场唯有沈枢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感觉的出来：罗根的热情是刻意铺展的体面，眼底却无半分真诚；

梅莎莉亚的冷漠不是孤傲，是刻意保持的距离与戒备。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公务旧识。

两人之间，藏着一段无人知晓、且绝对不简单的过往纠葛。

沈枢嫣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底悄然落下一层警惕。

寒暄礼节尽数落定，埃里克·罗根笑意温和，抬手做出邀请姿态，亲自引领玄枢廷号全员，步入贝蒂要塞内部。

穿过气密隔离闸门、走完层级安检廊道，眼前的景象瞬间颠覆了众人对军事空间站的固有认知。

外界是镇守虫洞、炮口擎天、肃杀森严的星际要塞，内里却是一座极尽奢华、功能齐备的星际顶级休憩城邦。

贝蒂要塞不单是军事驻泊枢纽，更是整片星域规格最高的军官疗养与休整重地。通体透光的合金穹顶模拟出恒定柔和的天光，廊道两侧绿植繁茂、光影错落，恒温恒湿的生态环境隔绝了宇宙的冰冷死寂。这里高级专属套房、星级宴会厅、私人疗养舱、休闲娱乐场馆一应俱全，专供往来高阶军官、军政要员、舰队休整人员使用。军事化的规整骨架之内，包裹着极尽奢靡的享乐体系，庄重与浮华诡异相融，尽显贝蒂要塞独有的特殊权位。

一路行过光洁如镜的微晶金属地面，穿过层层轻奢回廊，众人最终抵达中央顶级会客厅。

偌大的宴会厅堂恢弘开阔，穹顶高悬环形流光灯带，细碎星点光影缓缓流转，仿如揽入整片星海。四壁镶嵌的冷晶壁灯温润明亮，搭配极简的星际轻奢装潢，贵气内敛，落地观景舷窗正对深邃宇宙，漆黑星幕与远处流转的虫洞光晕遥遥相映，将宇宙奇景化作席间背景，磅礴意境绝非地面城池所能比拟。

长形白玉宴桌规整铺展，桌面流光莹润，整齐摆放着银晶餐具与透光琉璃酒具。各色精致甜点、果盘、养生羹汤错落排布，每一道菜品都造型雅致、色泽绝美，是寻常军籍人员终生无缘得见的顶级规格。

特制的星酿美酒盛在高脚琉璃杯中，酒液澄澈通透，浮动着淡淡的莹光香气，入口温润醇厚，是专供高层军政圈层享用的稀缺佳酿。

全员落座，气氛正式缓和下来。

埃里克·罗根端起酒杯，身姿从容，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意，对着满座玄枢廷舰员，从容致辞。

“今日玄枢廷号远航抵临贝蒂星域，是贝蒂要塞的荣幸。”

“贝蒂号驻守虫洞航道，常年为星际舰队保驾护航、补给驻泊，维系星域航道安稳。玄枢廷号常年巡弋边疆、肃清星海隐患，劳苦功高。”

“各位远途奔波、历战归来，我特设此宴，为各位接风洗尘。愿接下来的驻留时日，各位能安心休整、尽兴放松，在贝蒂要塞得到最好的调养。”

话音落毕，罗根抬手举杯，态度亲和、气度端方，俨然一副体恤下属、开明温和的星域最高长官模样。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

华灯旖旎，酒香萦绕，盛大的接风酒宴渐渐进入松弛的闲谈氛围。满座皆是衣冠楚楚的军政人员，笑语轻言，将虚伪的平和氛围烘托得淋漓尽致。

席间众人自然而然分成几簇小群，各有寒暄，各怀心思。

沈枢嫣与克拉拉从容落座，很快便与一旁的伊索尔德·特蕾莎攀谈起来。三人皆是气质出众的女性，从要塞风貌、星际勤务、舰船休整等轻松话题徐徐展开，言语温和，笑意盈盈。表面上亲密熟稔、相谈甚欢，一派和睦融洽的景象。

另一侧，副站长贝克·贝利与布莱克·里德相谈甚欢。二人皆是陆战队出身，同为一线近身作战的武者，有着天然的共鸣。贝利退役前常年驻守星域前线，深耕陆地攻坚、巷战清缴；布莱克久经星海特战，擅长绝境肉搏、小队突袭。相似的军旅履历、相通的作战理念，让二人话题不断，是整场宴席里为数不多的真心闲谈。

餐桌主位旁，气氛却始终透着格格不入的冷滞。

埃里克·罗根数次侧身转头，带着温和熟稔的姿态主动向身侧的梅莎莉亚搭话，刻意维系着旧日相识的熟络感。

可梅莎莉亚始终神色清冷，端坐席间，眉眼疏离淡漠。面对罗根的主动示好，她大多只是淡淡颔首，偶尔简单一语带过，从不主动接话，全程冷眼旁观这场浮华虚宴，任凭罗根如何温和客套，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冰障，尴尬却又体面。

而卢舜与陆研，则是整场盛宴最游离的两人。

二人都是无心沉溺奢靡应酬的性子，意外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陆研素对这类官场宴席毫无半分兴趣，满心挂念的唯有玄枢廷号上未完成的设备调试与密文解析工作，若是可以，他宁可即刻返回舰船实验室，埋首数据与器械之间。

卢舜的心境则更为沉敛复杂。

他安静端坐，神色平静无波，看似融入席间氛围，心底却时刻紧绷。他全然不在意这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也无心应付官场的虚与委蛇。

自登陆贝蒂要塞的那一刻，他便在静静等待。

等待远在荒漠星的那场血战彻底发酵，等待罗根收到星际移民据点被捣毁的消息。

席间笑语正酣，浮华依旧，无人察觉异样。

一名身着制式勤务制服的卫兵快步走入宴会厅，步履轻急，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主位的埃里克·罗根身侧。他微微躬身，压低头颅，贴着罗根耳畔极速低语数句，声音压得极低，完全淹没在满堂谈笑之中。

周遭所有人都未曾听清一字。

唯独瑟琳娜。

身为血族，她拥有远超常人极限的超凡听觉，细微声波无所遁形。勤务兵每一句低语、每一个关键字，尽数清晰落入耳中。

她眸光微凝，不动声色侧身，贴近卢舜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速报：

“舰长，罗根收到了消息——荒漠星移民据点遭袭，已经失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卢舜眼底微光一闪，心中笃定的预判彻底落地。

卢舜再不逗留，从容起身。

他刻意让所有玄枢廷号队员、贝利、特蕾莎尽数看在眼里。全场的闲谈声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汇聚过来。

在满堂寂静的注视下，卢舜迈步径直走向主位的罗根，语气沉稳坦荡，不躲不避：

“罗根站长，若您方便，我希望前往您的办公室，进行一次单独密谈。”

埃里克·罗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诧异与震惊。

瞬息之间，他压下所有心绪，脸上温和笑意不变，神色坦荡无波，从容颔首应允：“自然可以。卢舜上校请随我来。”

卢舜侧首，对着席间的梅莎莉亚抬手轻示，示意她一同随行。

罗根余光扫过，并未阻拦，默许了这一安排。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灯火璀璨的宴会厅。门口两名值守的星际卫兵即刻列队跟上，方才传报的勤务兵亦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光洁的廊道，径直向着贝蒂要塞最高权限的站长核心办公室走去。

玄枢廷的所有舰员都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