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昏迷的窒息重压,缓缓退去。
陈九艰难睁眼。
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颤动,都牵扯颅腔深处细碎的钝痛。
视线先糊后清。
手电惨白的光束扫过潮湿岩壁,光影摇晃、拉长,像一道蛰伏的不祥虚影。
耳畔声响隔着厚重水膜,模糊混沌。
王胖压不住的焦急呼唤,林砚低而快的分析低语,铁爪獒温热的鼻息拂过皮肤。
所有动静揉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
最先侵占感官的,是彻骨的冷。
不是空气寒凉。
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神魂受损后的虚冷。
四肢像被拆散重组,筋骨酸软脱力。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扯着细密的刺痛,喉间灌满铁锈般的腥甜。
掌心空空落落。
龙符印记彻底隐没,只剩一片空洞的麻痒,像凭空剜走一块血肉。
他心知代价。
强行穿透封禁膜,被金色神目直视触碰。
灵觉根基,已然受创。
“老陈,咋样?听得见不?”
王胖大脸凑得极近,眉头拧死,满眼担忧藏都藏不住。
陈九视线缓缓对焦,极轻地点头。
一个简单动作,瞬间牵起新一轮眩晕。
他深吸一口冰凉空气,刺骨寒意灌入肺腑,强行压下意识混沌。
嗓音沙哑粗糙,如砂纸磨石。
“药,不吃。”
“让我安静会儿。”
王胖举着水和药片的手僵在半空,欲言又止。
林砚一个眼神制止他。
她蹲在另一侧,记录板摊在膝头,目光却死死锁着陈九的面色、眼底、神态细微起伏,一刻不离。
“体征在缓慢回升。”
“灵觉紊乱需要自行沉淀修复,药物会打乱他的调息节奏。”
她既是安抚王胖,也是精准判断现状。
陈九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
他不再逞强调动受损灵觉。
心神下沉,沉入烂熟于心的《摸金秘录》。
泛黄纸页的口诀、先辈勘破天地奇局的经验,逐一在脑海铺开。
地脉喧腾,气机驳杂,阴滞阳浮,五行为乱。
一句句口诀,不再是死文字。
尽数与他灵觉窥见的地底景象,精准印证。
巨型金属殿宇,纵横如龙骨血管的精密管道。
几何排布、储光流转的太古水晶阵列。
空间中心,那枚吞噬一切光线、如同黑洞蛰伏的实体龙符。
无天然造化痕迹,无古墓陵寝规制。
这根本不是墓穴。
是一台沉睡万古、体量骇人的巨型机械巨构。
此前的逆五岳镇形符文,也绝非单纯锁阵。
是导管。
是线路。
是维系整套巨构运转的底层程序脉络。
大胆猜想,在混沌思绪中逐渐成型。
陈九眼底浑浊褪去,疲惫之下,透出一抹清明锐光。
他转头看向正在比对数据的林砚,声线依旧低哑,逻辑却无比清晰。
“林砚。”
“如果底下真是巨型金属巨构,维持这种长期活性,必然需要海量持续能量。”
林砚笔尖一顿,瞬间会意。
她调出刚才留存的符文波动、阵震频率图谱,指尖快速滑动比对。
“没错。”
“而且能量循环极度规律。”
“刚才神目现身时的震动峰值,不是混乱爆发,是类似生物心跳的恒定节律。”
“这套系统自带闭环循环。”
“只是节律持续走低,大概率长期处于低功率蛰伏状态,亟需外界能量补充。”
她抬眼,与陈九目光相撞。
两人同时洞悉最惊悚的真相。
“地脉。”陈九轻声吐出二字。
“地脉不是食粮,就是锁链。”
以大地龙脉为能源续航,或以龙脉为枷锁镇封。
无论哪一种,都细思极恐。
祖父一生对抗黑棺、死守禁地。
守护的从来不是一座古墓。
是整片山川地脉的安危。
“需要验证。”林砚沉声道。
陈九撑着石壁,执意坐直身躯。
筋骨酸涩刺痛,他全然不顾。
王胖、林砚立刻一左一右搀扶稳住他的身形。
“帮我坐好。”
背靠冰冷岩壁,陈九目光扫过满室碎石厚尘,最终落定井口边缘。
灵觉受损,无法探底。
他启用摸金校尉最原始的本事——听山辨虚,叩地识机。
“胖哥,借你工兵铲一用。”
王胖二话不说,递出随身的铁铲。
铲身厚重冰凉,沾满常年闯荡的磨损痕迹,是他最趁手的家伙事。
陈九没有去接,眼神示意井口左侧岩壁。
“左数第三块石砖,色泽偏深,边缘有人工凿痕。”
“用铲尖,轻叩一下。”
“短促、轻巧,如叩门,别用蛮力。”
王胖神色一凛,立刻收了粗莽性子。
半蹲俯身,稳握铲柄。
铲尖精准落定石砖中上位置,手腕发力,一记通透短劲。
嗒。
一声清脆轻响,在死寂石室格外清亮。
石砖毫无异动。
可下一瞬——
咚!
地底深处,轰然传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回响。
不是土石碰撞的闷响。
是巨型金属构件微动、撞击、共振的低沉轰鸣。
震波顺着井壁攀升,轻轻震颤整片石室。
余音两三秒,缓缓消散,井下重归死寂。
王胖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真有东西?!”
他一时按捺不住心底诧异,性子一粗,扬手就加重力道,狠狠一铲敲下。
当!
巨响炸起,火星四溅。
可预想中更剧烈的地底轰鸣并未到来。
异变,生于脚下。
他立足的石砖,毫无征兆向下陷落半寸。
砖缝豁开,底下根本不是实心岩层,是布满奇异纹路的深色未知材质。
同一刹那。
井口内侧岩壁,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从石纹中挤拽而出。
一滴暗红残液,骤然弹起。
轨迹精准诡异,划过一道细微弧线,啪的一声,稳稳落于王胖悬空的铲面正中央。
嗤——
白烟骤起。
刺鼻的强酸腐蚀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胖只觉掌心一震。
低头刹那,倒吸一口凉气。
暗红液体消失无踪。
精钢锻造、坚硬耐造的工兵铲面,赫然被蚀出一个不规则小坑。
坑边金属高温扭曲、色泽暗沉,细微小烟袅袅升起。
“汪!!!”
铁爪獒脊背炸毛,猛地扑至井口前,厉声狂吠,浑身紧绷,敌意拉满。
陈九、林砚目光骤然交汇。
无需多言,凝重已然彻骨。
无灵觉干预,无能量试探。
纯粹物理敲击,便触发了精准反击。
这不是幻境,不是神魂影响。
是这套地底巨构,自带实体防御程序。
能辨善意、敌意。
能判试探、挑衅。
能自主启动惩戒机制。
林砚立刻蹲身,拿出取样工具,细致采集坑边残留物质与挥发气体。
语速极快,冷静剖析。
“高活性有机酸,混杂未知矿物成分。”
“腐蚀性极强,兼具高温熔蚀特性。”
“第一次轻叩,属于无害试探,系统判定无威胁,仅被动共振回应。”
“第二次重击,带着冒犯、强攻的意图,被判定为敌意入侵。”
“针对性启动物理层面的警告惩戒。”
王胖盯着自己朝夕相伴、从未受损的工兵铲,看着上面突兀丑陋的蚀坑,心疼得嘴角狂抽。
他攥着铁铲,又气又怵,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到底是个什么铁疙瘩……敲一下就挨揍,还他妈打不扁、惹不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