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天成瞧一眼儿子,那双眼中只有苏家姑娘,仿佛他这个爹根本不存在一般,痴情的模样,哪像他的儿子。还是提醒提醒他,让他明白裴家的未来才是最重要的。
“少棠,你昨日见过沐瑶,难道没跟她提起过?”
裴少棠不得不将目光从沐瑶身上移开,疑惑道:“父亲想让我跟沐瑶提什么?儿子一时想不明白。”
由此断定,眼前的儿子见到苏家姑娘,什么正事都忘记。不好当着苏家姑娘的面批评儿子,裴天成忍住不满,提醒道:“与贡瓷有关。”
裴少棠一下子醒悟过来:“儿子想起来了,父亲既然在,还是由您向沐瑶说明。”
“还是由你来说,没有说周全的,为父补充便是。”裴天成瞧一眼苏家姑娘充满疑惑的表情后,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品起茶来。
“是。”裴少棠答应完,继续面向沐瑶,“沐瑶,你也知道,若苏家没出事,贡瓷轮不到裴家。裴家有幸得了贡瓷的机会,自是尽心尽力。可绞胎瓷虽好,却无法代表耀州瓷。关键是宫里的贵人依旧怀念耀州的刻花青瓷,希望裴家窑场能烧制出上好的刻花青瓷来。裴家现已将负责贡瓷的二等和三等的拉坯、刻花匠人聚齐,也将任务安排下去,加上陈师傅烧贡瓷的经验,裴家不愁烧不出二等和三等的贡瓷来,可这一等匠人却难寻觅。”
苏沐瑶再次觉得宫中的贵人实在可笑,既喜欢用刻花青瓷,为何偏偏小题大做,将她的父兄流放?现在却又怀念起以前的刻花青瓷,真是一群养尊处优的贵人!
整个耀州,苏家的刻花最为精妙,当初的一等贡瓷都是父亲亲手拉坯、刻花而成。父亲被流放后,二等、三等贡瓷别的窑场尚可,要做出一等品来,则无人能胜任。
“裴大哥去宫中送贡瓷时,若有幸面见宫中贵人,可告诉他们,我爹被流放儋州后,想要一等品的刻花青瓷,难上加难。”
没等儿子开口回应,裴天成忍不住说道:“除了你爹,耀州还有一人能做出一等品的刻花青瓷来。”
“是谁?”苏沐瑶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超越她的父亲。
“这个人就是你。”
“我?”虽自认为技艺不错,可要与父亲比肩,苏沐瑶心中仍存几分忐忑,“我怎敢与我爹相提并论?”
“伯伯在苏家摊位上买过一款瓷枕,每日拿着细细揣摩,真是越揣摩越喜爱。你送给少棠的瓜棱纹温盏伯伯也看过,你的刻花技艺跟你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一等品的贡瓷由你负责,宫中的贵人必然满意。”
苏沐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父子二人是想让她帮裴家做出一等品的贡瓷来。想到她的手艺会贴上裴家的名号,满心不乐意。
“裴伯伯过奖,我的手艺虽不错,可离一等品的贡瓷还有差距。何况我还要忙苏家窑场的事,根本无法抽身。”
见沐瑶推脱,裴少棠连忙说:“苏家窑场的确忙,父亲,要不再想想其他办法?”
裴天成更对儿子不满,却依旧面带微笑:“昨日我在街上看到苏家窑场的招帖,你想招工,尽管给伯伯说,伯伯从裴家窑场给你调去些有经验的工匠,何必招新人,还得浪费时间教他们。”
“多谢裴伯伯,招些新人,自己带出来,感情会不一样。”
“一听就是傻话,都是为了几两碎银讨生活而已,哪能谈感情?若真有感情,苏家一倒,为何都跑去别家?伯伯在生意场上混得时日久,什么没见过?你将来会嫁到裴家,就是裴家人,往后两家就是一家,苏家的事也是裴家的事,不如伯伯给你调些人过去?”
盛情难却,苏沐瑶只好答应:“既如此,伯伯可给我匀出十个拉坯工即可。”
裴天成对自己于无形中拿捏人的做法感到满意:“就这么说定了。”
见沐瑶答应,裴少棠则高兴地说:“你放心,我会挑手艺好些的给你送过去。”
“裴大哥挑人时,关注一下他们会不会刻花,不需要多精妙,有些基础便可。”
“好,我挑的人你保准满意。”
见此情景,裴天成觉得若有朝一日将裴家窑场交到儿子手中,恐怕裴家窑场就成了苏家窑场,还是赶快按照计划好的一步一步推进。
“沐瑶啊,你有所不知,裴家代替苏家烧制贡瓷,不过是想保住耀州窑的地位。你也知道,天下窑口众多,选贡瓷不一定非要选耀州窑,今年在耀州选,明年也许就去了别处,想要保住贡瓷的地位不容易。若不是裴家依附雍王,也得不到这等机会。”
裴天成说得诚恳,苏沐瑶也深表认同。尽管对裴家依附雍王有所不满,还是表达道:“裴家保住了耀州窑的地位,也算功德一件。”
裴天成顺势继续假意动情道:“伯伯不瞒你,二等和三等的匠人都是来自苏家窑场,伯伯好不容易将他们聚齐,花了不少银子和精力,现下就差做一等贡瓷的匠人。若你愿担负起此重任,伯伯愿意放弃裴家的名号,告诉宫中的贵人这批贡瓷出自苏家窑场,实在不行,可在贡瓷的底部刻一个‘苏’字,如何?”
苏沐瑶惊讶地看着裴天成,此刻的他在她眼中就是一位想一心保住耀州窑地位的长者,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与感动。想想自己刚才还心存芥蒂,如今看来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担心苏家姑娘满口应下,裴天成连忙转而说道:“可考虑到苏家现下的状况,若让宫中的贵人认为这批贡瓷出自苏家窑场,只怕官家会不高兴。伯伯还是先以裴家的名义送出,等宫中的贵人从那刻花中看出苏家刻花的风骨来,慢慢地会想起苏家瓷器的好,也许很快气就消了,说不定会轻饶了耀祖和明朗。到那时再告诉贵人,一等贡瓷出自你之手,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得不承认,裴天成这番话说进了苏沐瑶的心坎里。对于苏家来讲,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恢复昔日荣光,而这荣光也不过是重新获得贡瓷的机会。若能借此契机让宫中的贵人重拾对苏家的信任,不仅父兄可早些回来,也许还有机会跟害苏家之人一较高下。
“裴伯伯真的觉得我有制作一等贡瓷的水平?”
看样子苏姑娘被他的一番假意蛊惑,裴天成不由慨叹,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没多少人生阅历,三言两语就被拿下。要不了多久,苏家窑场必然成为裴家的。
“伯伯说你有,你便有,相信伯伯的眼光。”
“既如此,沐瑶乐意制作一等贡瓷。”
“好!太好了!”裴天成装模作样起身,拱手道,“我裴天成在此替耀州十里窑场谢过我未来的儿媳。”
被长辈感谢,苏沐瑶慌忙起身回礼,脸颊微红,低声道:“裴伯伯言重了,沐瑶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见沐瑶满口应下,裴少棠自是高兴,也站起来建议道:“父亲,依儿子之见,一等贡瓷就在苏家窑场烧制。”
裴天成对这个建议十分满意,这便是苏家窑场成为裴家窑场的前奏。
“你不说,为父也是这么想的。沐瑶还需照看苏家窑场,来回跑太辛苦,就在苏家窑场做,十分方便。你派人按时将贡瓷的泥料送去即可,一定要选上好的。邢烈烧窑的手艺不比陈师傅差,亦可放心。”
父子二人的想法也是苏沐瑶心中所愿:“那就请裴伯伯和裴大哥及时派人送去上好的泥料,需要做哪些器具,刻什么图案,也请及时告知,我好提前安排。”
裴天成回应道:“今日我需回窑场跟各位师傅商议一下第一批送往宫中的刻花青瓷该刻什么花,商议好后,明日会派人将泥料送去,锦文也会亲自告诉你贡瓷的具体要求。”
“好。”苏沐瑶虽答应,却依旧在心中衡量着答应此事到底是对还是错。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不对,还是先为苏家窑场争取些利益,“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亲兄弟还需明算账,有些话需说在前头。一等品的贡瓷所得,裴伯伯绝不能少了苏家。”
“那是自然,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伯伯拎得清。”
“您打算给苏家窑场匀出几成?”
“两成如何?”
两成未免太薄,苏沐瑶哪肯答应:“除了泥料来自裴家窑场,其他均出自苏家窑场,只分两成太少。看在我们两家关系特殊,我只要五成,裴伯伯觉得如何?”
因担心父亲不答应,裴少棠忙开口打圆场:“父亲,五成不高,沐瑶要花时间和精力拉坯、刻花,邢师傅还要负责烧窑,其中的辛苦您是知道的,要我说,五成都少了。”
裴天成瞪了一眼儿子,随即换上一副笑脸:“伯伯自然知晓你的辛苦,以及你那手艺的价值。往后都是一家人,等少棠当了家,伯伯赚的银子还不都是你们两个的?没必要只图眼前的利益。”
“您说得不无道理,可一码归一码,还望裴伯伯理解。”
苏家姑娘虽没多少人生阅历,面对利益却毫不退缩,不愧是出身商贾人家,可裴天成依旧不愿退让。
“沐瑶啊,你也知道,裴家依附雍王,不是白白依附,是要上供的,到了裴家手里也没剩多少,你再分去五成,裴家可是一点儿也赚不到。”
“雍王从其中抽几成与我无关,苏家窑场必须分走五成,否则这一等品的贡瓷还请裴伯伯另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