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参加了一个慢生活综艺的录制,还好第一期先导片只录制了两天。虽然没能做到22点之前休息,但也赶在了23点前录制结束,第三天回到家就开始了我的健康规律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里慢跑,这是顾医生布置的作业,每天半小时,雷打不动。
有一天早上我慢跑的时候,保安从亭子里小跑过来,表情有点古怪地和我说:“林小姐,门口有位先生,说是您父亲。”
我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我已经三年没见过林建国了。
他站在门禁外面,五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不合时令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的黄色折扣标签。
“晚晚!”他看见我,眼睛一亮,那声‘晚晚’叫得又亲又热,“爸今天有事路过这,来看看你!”
“路过?哼……”我轻声嗤笑。
他住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县城。
“爸听说,”他说着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跟你妈闹掰了?”
第二句话就暴露了他的老底。
“闹掰了好!爸早就说你妈那个人,偏心!从小就偏心你妹妹,什么好的都紧着她!”
他拍着大腿,义愤填膺,仿佛这二十年的缺席都是为了今日的主持公道,“爸心疼你,真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看我的脸色。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果然,不超过三句就听他说道:“就是……爸最近手头有点紧。就八十万,你给爸周转一下,年底就还你。”
他轻飘飘地说出八十万的时候,就好像这个钱能随时捡到似的。
我六岁那年,发高烧,我妈上夜班,我在家等他回来带我去医院。等到半夜,我烧得都快迷糊了,他也没回来。他在麻将桌上,输掉了那个月全家的生活费。
拜他所赐,家里不仅生活越来越拮据,我们几个还要经常在他醉酒后遭受家暴。
后来在我十三岁那年,妈和我们姐妹两个实在受不了他,在我们两个的支持下,我妈就和他离婚了。
他第一次主动‘来看我’,是我十六岁照片登上报纸那天。从那以后,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对应一个数字:十万的赌债,二十万的‘工程款’,三十万的‘朋友急用’等等。
上辈子,我都给了。因为他每次收钱时都会说同一句话:“晚晚,爸是爱你的。当初也是无奈,爸现在年纪大了,就你一个指望。”
我那时又傻又心软,为了这句‘指望’,当了他十几年提款机。
“八十万,没有。“我说,“不过赡养的事,可以谈。”
他听到这眼睛一亮。
“但不是在这儿谈,明天上午十点,恒安律师事务所,我让律师等你。”
“见自己闺女还要过律师?”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脸色一沉。
“爸,把每一步都走正规,对您来说也是一种保障。”
第二天,他难得穿了件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周叙白把一份文件推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林先生,跟您说明一下法律依据。赡养费的标准,参照当地生活水平、被赡养人的实际需要、赡养人的负担能力。您五十五岁,有完全劳动能力,无重大疾病,有居住条件。司法实践中,这种情况的判例,最多每月两千到三千。”
“林小姐的意思是,按上限,三千,每月一号准时到您账上,直至您百年。”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激动涨红了:“三千?”他一拍桌子,“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给你妈可是一个月几十万!”
“您消息很灵通啊。”我看着他涨红扭曲的脸,像一头没逮到猎物的怪兽。
“我是你爸!血浓于水!没有我哪来的你?!”
“血缘是起点,但不是你拴着我的锁链。“我看着他,“你生了我,我认。所以这三千块,我认到你百年。但你也得认一件事,我从八岁开始,你好像就没再给过我钱,你和我妈离婚后,更是一分钱抚养费没付。这笔账要算吗?真要算,林先生,您还倒欠着我呢。”
他听我说完噎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换了副面孔,声音软了下来:“晚晚,爸那时候是难……”
“难到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吗?”我打断他,“爸,咱们今天不是叙旧的。协议您看看,三个条件:一,不得到我的住所、工作场所骚扰;二,不得向任何媒体披露我的家庭信息;三,一旦违约,协议立即终止。”
他看完协议头抬起来,最后一丝伪装也撕掉了,咬牙说道:“行,你们文化人厉害!林晚星,我把话放这儿,你哪天把爸逼急了,爸就去找电视台,找记者!让全国人民评评理,大明星一个月给亲爹三千块,打发要饭的呢!”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周叙白慢条斯理地扶了扶眼镜:“林先生,提醒一下,您刚才这句话,会议室的录音系统已经完整记录。协议第七条:以披露隐私相要挟索取财物的,林小姐有权立即终止协议并追究法律责任。”
林建国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盯着那份协议看了许久。
我认得那种眼神,赌徒在牌桌上计算最后筹码的眼神。
三千块不多,但每个月一号准时到账,风雨无阻,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稳定的进账。
他抓起笔,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第一笔钱当场到账。他低头数着短信里的数字,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愧疚,又像得意。
“晚晚,别怪爸,爸也是没办法……哎,要说良心,还是你妹妹朝雨有良心。上个月她还专门去县城看爸,给爸塞了两千块钱。”
林建国说完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了,我坐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林朝雨,她还跟爸有来往。
妈和爸离婚二十年,老死不相往来,朝雨居然绕开所有人,去县城看爸,还塞给他钱。
当时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顺手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备忘录里。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条线的那一头,拴着一份能要我命的东西。
周叙白收着文件,忽然开口道:“林小姐,保险公司那边来消息了,投保文件原件的调取函已经受理,下周应该能到。”
“好,我等。”
走出律所,天色已经暗了。我刚上车,程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少见地严肃。
“晚星,打开电视,现在,张露的《张露有约》。”
“她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她说……我姐姐成名以后,就变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忽然笑了。
来了。
上辈子他们最拿手的那一套:先把刀递给全世界,再让全世界来捅我。
绿灯亮了,我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这辈子,我不但不亲手给他们递刀了,刀柄还得握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