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深。

骨栈内外，时间彻底失序。

窗外黑暗粘稠如墨，死死压住整片廊道。

仅有零星磷火惨绿摇曳，将屋内两道静坐身影，拉扯、扭曲，投在墙面与流转的星空图上。

四下死寂沉沉。

唯一异响，是星图星辰挪移的细碎沙沙。

极轻，却钻耳，透着非人蠕动的诡异。

不知历时多久。

异变，先起于窗外。

那条白骨铺就的空荡走廊，被一层淡薄的灰雾缓缓侵入。

雾气有灵，无声漫延，自带蚀目之力。

原本幽亮的磷火，遇雾即溃。

光晕晕染、扩散、黯淡，最后只剩一团团病态模糊的光斑，浮在雾中。

雾起的瞬间。

隔墙、隔水晶，层层杂音渗透而入。

并非单一声响，是整片混杂、失真的喧嚣。

金属轻磕脆鸣、粘液晃荡咕噜、压低的贪婪竞价、急促喘息，还有非人短促嘶哑的呜咽。

万声纠缠，揉成一片危险又诱人的背景音。

像深渊裂了细缝，泄出一丝地底最疯狂的交易气息。

萧凡睁眼。

眸中无半分睡意，只剩沉凝锐光。

他看似闭目静坐，实则心神始终高悬，紧盯门窗内外所有异动。

起身，步至窗前。

眼底倒映翻涌灰雾，晦暗莫测。

就在此刻。

厚重金属门的底缝，无声塞入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的骨卡。

质地陈旧灰黄，像从古老遗骸上剥落。

边缘粗糙不齐，表面凝着未干的暗红血痕。

腥锈气淡淡散开。

血书字迹扭曲简练，仅有一行：

“子时，循雾声，观‘暗面’。”

无落款，无注释。

磷火之下，血色暗沉，透着不祥。

萧凡两指捏起骨卡。

骨面粗粝冰凉，残血微粘。

轻嗅。

新鲜人血为主，混着一丝骨栈独有的甜腻腐朽气，同源同质。

“循雾声，观暗面。”

他低声复述。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不是玩世不恭的痞笑，是猎人等候许久，终于落饵的了然。

猎物，现身了。

身后半步，轻风微动。

洛冰凝无声立至。

面具下的清冷眸光落于骨卡，微微一缩。

萧凡侧头，对她无声对口型。

“等的就是这个。”

指尖轻搓。

灰黄骨卡瞬间化作细粉，簌簌飘落。

未落地面，尽数凭空消散，无痕无迹。

他转身探手，从空荡石桌侧沿，摸出两件老旧深灰粗布斗篷。

形制古朴破旧，沾着尘土霉味，与骨栈掌柜装束相似，却更不起眼。

完美隐匿气息、身形、锋芒。

“换上，压帽檐，藏所有气。”

萧凡递出一件。

自己迅速披衣系带，兜帽压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冷硬下颌。

洛冰凝依言穿戴。

宽大斗篷垂落，彻底笼住纤细身形。

那一身绝尘清冷的圣女气韵，瞬间被厚重暗沉布料压去大半，泯于平庸。

两人装束统一，像两朵即将融入黑暗的暗影。

萧凡最后扫视确认。

抬手示意。

指门、指窗外浓雾、最后贴耳侧听。

行动示意清晰利落。

咔哒。

铁门轻开。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满廊灰雾。

此刻的廊道，早已不复昨夜模样。

磷火在浓雾中挣扎摇曳，只剩昏黄残光，如风前残烛。

黑玉地板被雾濡湿，映出斑驳扭曲光影。

两侧房门尽数隐入黑暗，只剩沉沉轮廓，死寂蛰伏。

雾中喧嚣愈发清晰。

声响飘忽不定，忽近忽远。

浓雾自带诡异特效，吸音、散音、乱位。

让人无从溯源，难辨方向。

萧凡领头前行。

脚步稳而轻，凭借昨夜熟记的地形，配合雾声流向精准判断。

避开眼瞳浮雕密集区，贴着最暗墙根移动。

不触一物，不扰一息。

行至楼梯口，他骤然止步。

未下楼。

侧身拐入旁侧一条昨夜完全隐匿、此刻才显露的窄岔道。

岔道口悬着一盏惨白孤灯。

光晕规整圆润，圈内雾薄如纱。

灯下，一条粗糙石阶垂直向下，直通地底。

廊间甜腐腥气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陈年积灰、人群汗味、奇异药矿杂味，混着硫磺与旧纸的古怪气息。

层层叠叠，厚重压抑。

两人踏入光圈，拾级而下。

百级石阶尽头，视野轰然开阔。

一座巨大天然溶洞，现世眼前。

无人工灯火。

洞顶垂挂万千惨白钟乳石，石尖自发漾开月华般的冷白微光。

遍洞幽白，明暗交错。

岩柱林立，石笋错落，切割出无数深浅阴影。

这里，就是骨栈真正的——暗面诡市。

洞内无固定摊位，无高声叫卖。

无数斗篷人影、假面身影，在阴影间缓慢漂移。

彼此疏离、警惕、沉默。

形同暗夜游魂。

交易之物，尽数悬空浮动。

无人叩击的铜钟，自主低鸣震颤。

无名古皮卷，自行舒展、收拢、翻动。

暗紫触须古植，封在透明气泡中，根须微微蠕动。

甚至有数团朦胧光影，浮沉不定，裹挟杂乱情绪波动，像被囚禁的残魂。

每一件货物下方，都凝着一团更沉的阴影。

不见人影，唯有零星光点闪烁，是摊主蛰伏的眼眸。

交易不靠声、不靠字。

一缕缕残缺意念流，自主飘入靠近者识海。

述品类、讲来历、标代价。

冰冷、高效、诡异。

萧凡收敛全部神念锋芒，仅留五感探查。

混在人流之中，缓步漂移。

目光如鹰隼掠空，快速扫过一件件诡异物件。

转瞬锁定偏僻角落。

一方尺许水晶瓶悬空静置。

瓶身剔透，内盛大半瓶水银般的粘稠银液。

液中星屑点点，缓缓流转。

一缕极淡却精纯至极的星辰本源气息，悠悠散开。

还裹着寂灭荒原独有的死寂空凉。

飘来的意念碎片，印证判断。

荒原边际辰光采集，星尘提纯。

含濒灭星辰本源，可淬神魂、解破损星轨。

就是此行目标。

萧凡不动声色靠近。

一缕极细、近乎无痕的混沌神念，探入瓶底阴影的微光通道。

直传意念，语调平直无波。

“星光尘，价几何？”

阴影微光一闪。

伪装飘忽的声音，直接响彻识海。

“上品星石三千。或等价认知碎片、古血残韵、无染魂晶。”

萧凡传音带起市井嗤意，满是算计不满。

“三千？不如去荒原挖枯骨。”

“残星余烬，半死不活。一千五，再加一条旧径入口的安全路线消息。”

“两千五。消息不附赠。”摊主语气冰冷死板。

“两千！底线！”

萧凡传音刻意急躁、强势、寸步不让。

“再多，我不如赌光影残魂里的残存本源！”

阴影沉默数息。

“两千。附加一桩条件。”

语调微松，却透出更深的冷意。

“你身带活体异质。让她展露三息印记波动。不触、不溯、不留痕。”

萧凡身躯微僵，转瞬松弛。

传音里掺着被戳穿秘密的恼怒与权衡后的冷酷。

“被你看出来了。啧，麻烦。”

短暂停顿，似在狠心决断。

随即语气骤冷，市侩绝情，毫无温度。

“行。按你说的来。”

“这女人一并当添头。”

“身带纯正狼血，却异象反复，冷热不定，被古物标记，难控难驯。”

“麻烦大于用处，够你回本。成交。”

话音落。

洞窟四面八方，数道强横神念骤然锁定洛冰凝。

冰冷、锐利、贪婪的探查，穿透雾层与阴影。

其中一道神念尤为霸道凌厉，几乎要撕裂斗篷遮掩，直探本源。

摊主玩味的声音再起，带着程序化的确认。

“活体素材附赠，竞价重置。”

“客人，确定交易同伴？”

萧凡嗤笑出声，不屑尽显。

侧头冷眼瞥向身侧沉默的洛冰凝，动作张扬，足以让所有窥探者尽收眼底。

“同伴？不过路途捡来的工具。”

“有用则留，累赘则弃。暗面交易，还管客人买卖何物？”

表演滴水不漏。

薄情、贪利、冷血、唯利是图。

完美契合黑市投机客的丑恶本性。

洞内几道神念愈发亢奋，死死缠定洛冰凝眉心，不肯移开。

“交易成立。”

阴影微光闪烁频率一变，算作落槌。

萧凡抬手，斗篷下摸出灰色皮囊，作势抛出。

“先验波动，再交货兑价。”

洛冰凝身形微滞，却全然不反抗、不出声。

斗篷低垂，姿态隐忍顺从。

唯有她自己知晓。

萧凡方才传音，暗藏安抚指令——

稳住，配合，我可控全局。

下一瞬。

那道最凌厉的探查神念，如冰锥穿刺而来。

直指眉心封印。

时机精准。

萧凡暗中泄出一缕混沌星力，巧妙引动封印下的种子印记。

一缕极纯粹的贪狼星力波动，悄然溢出。

顺带放大一丝古老狼神血祭的阴冷残韵。

特征清晰，本源真实，毫无破绽。

不多不少，刚好三息。

神念退去。

洞窟高处，巨岩阴影深处。

一道沉甸甸、带着确认与深度探究的目光，牢牢锁在洛冰凝兜帽处。

三息之后，方才缓缓挪开。

暗处之人，已然确认所有特质。

交易彻底落定。

皮囊抛出，飞入阴影。

水晶瓶凌空掠来，被萧凡稳稳接下。

瓶身冰寒，银液流转，星屑浮沉。

一缕意念流随之入脑，是附赠情报。

“三日子时，静默回廊第三根断柱下。”

“荒原旧径勘探队启程。领队独臂老矿工，缺高抗性向导。”

情报到手，目的达成。

萧凡收瓶入怀，看也不看洛冰凝，转身便挤离人群，姿态仓促，唯恐对方反悔。

洛冰凝垂首紧随。

斗篷遮面，身形沉默卑微，宛若被舍弃的货物。

两人快步穿出诡市人流，踏上湿滑石阶。

渐行渐远。

身后的喧嚣、窥探、暗流，尽数被浓雾与岩壁阻隔。

重回骨栈雾锁廊道。

确认再无追踪神念、窥探目光。

萧凡紧绷的脊背，微松一瞬。

脚步未停，未曾回头。

反手精准探出，指尖短暂扣住洛冰凝冰凉手腕。

不扶、不拽。

只在腕内侧，极快轻点两下。

暗号已定，一切安好。

指尖松开。

两道轻浅脚步声，回荡死寂廊道。

稳步走向那扇挂着狰狞兽首门环的金属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