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未曾睁眼。
干瘪的唇瓣停住翕动。
抱灯的枯指,微微收紧。
灯中青幽鬼火,亮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路,不是摆在面前的。”
嗓音粗粝干涩,如砂岩互磨,无年纪,无情绪。
“入无光渊?”
老者掀开一线眼皮。
浑浊瞳仁近乎蒙尘,空洞望向萧凡。
“规矩,懂?”
萧凡蹲在原地,痞笑未改。
听得出话中警告,却浑然不当回事。
他抬下巴,点了点地上那枚沾血玉符。
“规矩略懂。”
他搓了搓指尖,语态市井随性。
“初来乍到,不懂深浅,见面礼已经搁下了。”
所谓礼,不是玉符本身。
是残留其上的莫九指任务气息,还有萧凡暗中埋下的一丝隐秘禁制。
老者空洞的眼珠微转。
视线落于玉符,静滞数息。
枯瘦鸡爪般的手掌探出,动作极缓。
指尖勾地,拾起玉符,凑向灯火青光。
无神念,无探查。
只凭肉眼细看。
可萧凡清晰察觉,自己留在禁制最深处的那缕隐秘联系,被一股冰冷粗糙的触感,轻轻拨弄。
老者看了足足十余息。
石壁缝隙渗水,连落三滴。
“缺活气。”
玉符被随手丢落,嗒的一声轻响。
“死物信文,撑不起门路。”
这一次,老者浑浊的眼眸,真正对焦在萧凡脸上。
“你身上,杂味很重。”
“活气掺污,滚过最脏的窝,还沾着同类的腥气。”
萧凡心头微凛。
这守渊老人,眼力毒辣至极。
他与洛冰凝一路敛息伪装,近乎无痕。
对方不借神通,仅凭本能感知,便看穿他们出自墟市脏地、接触过修行同类。
“前辈好鼻子。”
萧凡咧嘴露笑,坦然接下。
“混江湖做买卖,难免沾灰。”
“听闻此处有大生意,特地赶来,想把一身尘污,换成实打实的机缘。”
他侧头,示意身侧的洛冰凝。
女子静立不动。
素色布裙,假面遮容,气息沉如顽石。
可封印之下,眉心那枚印记,隐隐泄出一缕极淡的月华清寒。
气息至净至冷。
与这片阴冷腐朽、血污锈蚀的环境,格格不入。
老者的注意力,瞬间被彻底牵引。
他盯着洛冰凝眉心,久久不动。
油灯青火,无风自摇。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身后黑石朽木堆砌的岩壁,裂痕细细蠕动,石屑簌簌脱落。
“料子有意思。”
老者嗓音更哑,带着几分失望。
“可惜不纯。”
“封印捂得太死,本味快散了。”
“而且——路太远。”
他摇头垂眼,重阖眼皮,姿态已是送客。
萧凡半步上前,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隐秘诱意。
“前辈,货色纯不纯,看买家眼光。”
“路远不怕,就怕钥匙不对,锁位已换。”
他语速更轻,近乎耳语,半真半假抛出筹码。
“我们不求一步登天。”
“只求知晓仪式、血裔的真消息,寻一个靠谱引路人。”
“钱财可付,我们手里,也有旁人没有的边角秘辛,足够交换。”
话里藏锋。
月相仪式、狼神血裔,是底牌边角料。
眉心印记,是可作敲门砖的钥匙。
姿态放低,所求极小,暗藏底气。
老者长久沉默。
岩壁裂痕蠕动愈烈,腐朽与硫磺的异味,愈发浓重。
萧凡体内九星神脉悄然流转,生出微弱警兆。
洛冰凝眉心印记轻轻一跳。
指尖微蜷,下意识贴上萧凡手背。
萧凡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轻轻一捏,示意镇定。
良久。
老者再度睁眼。
浑浊眼底,褪去空洞,只剩权衡与评估。
“无光渊,不纳路人。”
“只纳被异类气息吸引的客人。”
他目光扫过二人。
“你们有味。”
“可惜不浓,也不干净。”
话音转折,留了余地。
“但尚可一试。”
佝偻身形愈发低垂,语声如暗影私语。
“三日之后,墟市三层诡市开市。”
“持此物,去骨栈等候。”
枯指一弹。
一枚兽骨磨制的粗糙令牌,破空飞来。
萧凡稳稳接住。
骨牌冰寒刺骨,表面刻着无数眼瞳交叠的扭曲符号,诡异慑人。
“若渊中客人对你二人的货感兴趣,自会寻你。”
灯火青光摇曳不定,老者的身影渐渐虚化、透明,如墨色溶于阴影。
“记住一句。”
余响四面回荡,直接贯入识海。
“此地不禁止意外。”
“只是意外落谁身上,难说。”
话音散尽。
老者与青灯,彻底消融于黑暗,再无踪迹。
原地只剩染血玉符,和那面不断蠕动的黑石岩壁。
轰隆——!
地底闷雷响动。
岩壁交错裂痕骤然收缩、扭曲、重组。
如一头蛰伏万古的活物,缓缓张开巨口。
无门无扉。
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凭空现世。
阶道幽深无底,两侧壁面嵌满磷火残灯,惨绿飘摇。
微光只照足下数阶。
深处,是化不开的漆黑。
最诡异的是岩壁刻纹。
满墙遍布抽象扭曲的眼瞳图腾。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有的空洞眶裂,有的螺旋深邃,有的数眼糅合一体。
磷火闪烁之间,万千眼瞳仿若缓缓转动。
无声注视,遍体窥探。
阴冷、死寂、恶意,铺天盖地压落。
洛冰凝身躯微绷。
眉心封印下的种子印记,骤然滚烫刺人。
不是悸动,是被万千视线聚焦、穿刺的灼痛与戒备。
死物雕刻,在她感知里尽数活了过来。
贪婪、审视、觊觎、深沉的恶,密密麻麻,锁死二人。
“放松。”
萧凡低沉的气音贴耳响起。
掌心温热稳稳传来,力道恰到好处,驱散刺骨阴寒。
“记住之前的话。”
“把你的异常气息,当成交易货品。”
“这些眼睛,都是验货的客人。”
“你越抵触,越慌乱,越证明你价值不菲。”
他语气轻缓,带着惯有的痞气安抚。
“别演太过。”
“三分冷厌,三分抵触,刚刚好。”
“就跟你平时怼我的模样就行。”
洛冰凝睫羽轻颤。
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
她敛尽眼底波澜。
再抬眸,只剩天璇圣女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和对这片肮脏诡谲之地的直白厌烦。
不屑,不怯。
厌恶,不乱。
分寸恰好。
萧凡眼底微不可察的一亮。
稳了。
他松开手,率先抬步踏上石阶。
步态散漫随意,微微偏头打量满墙眼瞳,像逛稀奇黑市,毫无惧色。
看似随性张望,实则步步精准。
九星神脉暗转,神念如轻丝网罗,悄无声息探查四方波动。
伪装恰到好处。
有本事,知凶险,好奇又戒备,标准江湖客模样。
洛冰凝紧随其后。
一前一后,踏入黑暗。
身后岩壁无声合拢、复原。
隔绝所有外界光影、声响。
石阶之内,只剩惨绿磷火,和两人起落的轻浅脚步声。
咯噔。
回音沉闷,尽数被满墙眼瞳吞噬。
幽深阶梯,不见尽头。
持续的窥探、无尽的阴冷、眉心不散的灼烫,时刻提醒他们,脚下是悬镜星墟最阴暗的腹地。
行至中段。
萧凡抬手,指尖轻响。
一点细碎九色星芒转瞬明灭。
无声确认,无声示警。
亦是向黑暗中无数潜藏窥视者,递去一记轻淡的挑衅招呼。
阶梯尽头。
一抹更深邃的幽暗缓缓浮现。
腐朽、血腥、锈蚀、沉尘的混杂异味,浓烈到极致。
狭窄阶梯落幕。
一片更广阔、更压抑、全然无光的巨大空间,在黑暗中缓缓展露轮廓。
此处,是悬镜星墟真正的暗面。
无光渊,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