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一瞬,时空质感骤然更迭。
这里没有高耸殿堂。
是一片横向铺展、低矮广袤的古老回廊。
穹顶两丈有余,一眼望去,廊道无边无际。
通体深灰石材筑造,质地细腻致密,泛着冷沉的哑光,隐隐透着金属质感的厚重。
无灯无火。
壁面与穹顶嵌满细碎晶石,历经万古沉寂,微光微弱如深海磷火。
不明亮,却恰好勾勒出整片遗迹的轮廓。
死寂蔓延全场。
比地底竖井更沉的静。
连浮动的尘埃,都仿佛被时光凝固。
灵汐率先落地,足尖无声点石。
赤红罡气周身流转一圈,极速扫遍四方,排查杀机。
确认无即时危险,护体罡气才稍稍收敛。
下一瞬,她的目光彻底被两侧石壁锁死。
满壁壁画,横贯长廊。
线条古朴粗粝,带着原始蛮力,毫无天书殿纹路的精巧韵律。
落笔狂野,苍劲悲壮。
画中无神明,无圣贤。
唯有一尊尊顶天立地的巨人。
岩铸体魄,虬结肌肉,赤裸上身立于天地之间。
碎星辰、裂大地、抗雷霆、逆天道。
每一幅画面,都是血肉之躯,硬撼天地法则。
岁月侵蚀,细节斑驳残缺。
但那股不屈天命、悍然争峰的野性力量,穿透万古时光,扑面而来,震彻心神。
空气里,浮着一缕迥异于灵力、魔法的独特气息。
沉凝,刚烈,霸道至极。
可撕裂万物,亦可镇压四方。
呼吸入喉,皮肤微微刺痛,体内气血不受控制地躁动翻涌。
“罡气……”
灵汐低声呢喃。
深吸一口气,那缕古老刚烈的气息涌入肺腑。
体内蛰伏的武道传承骤然苏醒。
赤红罡气自行流转,经脉嗡鸣不止。
如同漂泊千载的游子,终归故土,亲切又躁动。
她缓步上前,指尖微颤,轻轻贴上最近一幅壁画。
画中巨人,单臂托举崩塌山岳,脊梁挺直,不惧天倾。
指尖触壁的刹那——
嗡。
脑海骤起轰鸣。
模糊的壁画线条瞬间活转。
无数破碎光影、残碎画面疯狂涌入识海。
震天战吼、骨骼爆鸣、罡气裂空的尖啸层层炸响。
还有一种刻入族群骨髓的意志。
天威在前,依旧不退。
万压加身,脊梁不折。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片回廊、这方武道族群,沉淀万古的族群印记。
被同源力量牵引,短暂复苏。
灵汐眼神瞬间恍惚。
追忆、悸动、悲凉、暴怒,百般情绪冲破理智枷锁,死死堵在心口。
良久,她压下翻涌的心潮,嗓音沙哑发颤,字字沉重。
“这里是武道遗脉的演武回廊。”
她收回指尖,石壁的冰凉、罡气共鸣的麻意,残留在触感之中。
转身回望。
林渊正靠着石墙缓缓落座。
她目光掠过他鬓角刺眼的霜白、苍白失血的面容,复杂心绪尽数沉淀,化作冰冷平缓的叙述。
“我族巅峰之时,不修天书,不拜神明。”
“唯锻己身,以血肉沟通天地,以蛮力参悟法则。”
“这片回廊,是历代强者演武悟道、抗衡天压、捕捉法则残痕的圣地。”
她环视整片死寂空旷的长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自嘲。
“万万没想到。”
“一族武道圣地,最终沦为管理员地底秘境的垃圾堆藏物。”
林渊默然听着,没有接话。
后背抵住冰冷石壁,皮肤先感刺痛,随即生出奇异的安稳。
此地气息刚烈沉凝,却绝不混乱。
对外界灵力有压制,更有一种极致的锚定。
稳固,有序,万古不变。
比任何一处空间都扎实。
他闭眼,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虚空界盘】残片静静悬浮,幽暗深邃,自成一方独立时空。
外界数息,界内许久。
他吞服一枚蕴灵丹。
药力瞬间化开,温驯滋养干涸经脉。
借着界盘时差与空间本源气息,快速梳理透支的肉身、弥补耗空的生机。
外界短短十余呼吸。
他再睁眼时,脸上惨白尽退,稍稍恢复血色。
最惊人的是鬓角。
那几缕强行抽取本源而生的白发,发根隐透淡黑,正缓慢却顽强地复生、覆盖。
指尖轻动。
体内灵力重新流转。
虽不足全盛三成,却已脱离虚弱废态,足以自保、行动、破局。
他必须尽快恢复。
前路无退路,步步皆危机。
另一边,灵汐已然压下过往悸动,重回极致戒备。
身影如风,无声掠过长廊。
回廊并非空无一物。
石壁每隔数丈,便有大小不一的凹凸凹槽,边缘卡槽规整,明显人工雕琢。
曾存放神兵、秘宝、武道资源。
如今空空如也,只剩厚积尘埃。
满目洗劫后的荒芜。
她罡气如丝,细密扫遍墙壁地面,排查机关暗痕,不放过一丝异常。
直至一幅特殊壁画前,身形骤然停顿。
画中巨人,以指代笔,凌空刻纹,逆塑天地规则。
壁画边角阴影深处,石色深浅微异。
肉眼难辨,逃不过她久经武道淬炼的感知。
指节轻叩石壁,空沉异响。
并如刀,细细刮去固化尘垢。
底下,露出行刀凌厉的刻字。
笔笔如剑,字字含锋。
残存淡薄罡气,历经万古未灭,微光隐赤,固执鲜活。
是古老武道族群的专属文字。
灵汐逐字默读,神色一点点凝重,眼底寒光层层冻结。
“后来者若见此字,族群已危。”
“回廊深处,有源初之种,亦为诅咒之始。慎取之。”
“——最后守卫者,灵。”
最后一个“灵”字,刻痕最深,力道最重。
似倾尽毕生不甘与执念,破壁留警。
灵汐五指收紧,指甲深陷掌心。
最后守卫者——灵。
是名?是位?
一句族群已危,道尽昔日末路。
执笔之人,结局可想而知。
万古苍凉,尽数藏于一行残字之中。
林渊已然起身,步伐虽虚浮,却稳。
缓步走到她身侧,垂眸凝望石壁古字,再抬眼望向廊道尽头。
身后微光渐弱。
前方,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吞光纳影,不见底踪。
掌心月瑶信标,微光稳定,笔直指向黑暗深处。
“源初之种。”
林渊低声复述,指尖摩挲温热碎片。
“既是传承核心,也是诅咒根源。”
他侧头看向灵汐,语气冷静剖析。
“管理员层层设局,陷阱引路,逼我们至此。”
“费尽心机让我们看见此物,绝非善意。”
灵汐周身赤红罡气缓缓升腾,抗衡黑暗深处溢出的沉凝威压。
罡气愈盛,心愈寒凉。
“他在借刀。”
“源初之种伴生诅咒,连他自己都忌惮。”
“我们是闯入棋局的意外变数,他想让我们,替他触碰禁忌。”
林渊点头,不再多言。
道理通透,无需赘述。
他理了理凌乱衣袍,动作从容沉稳,目光锁定无尽黑暗。
前路有答案。
亦有绝杀陷阱。
但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
灵汐深吐一口气,胸中郁结散尽,战意重燃。
骨节轻响,赤红罡气缠满拳锋,凛冽如刀。
她半步侧立,护住林渊身侧,戒备全开。
林渊抬步,率先踏入黑暗。
灵汐紧随其后,罡气覆身,寸步不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被浓稠黑暗彻底吞没。
身后,回廊晶石微光次第熄灭。
万古武道遗迹,重归沉寂。
一页悲壮尘封的古老历史,随二人脚步,再度开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