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秦垣醒来的时候,洞口外的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只在朝东的山脊线上镶了一道细窄的白边。
他站起身,把血木剑挂在腰间。
秦垣叹了口气,“这血木剑,可是万前辈的心头好,现在碎裂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补偿。”
他想到了自己遗失的古剑。
那柄剑比血木剑要强横很多,日后若是有幸寻来,就转增给万前辈,聊表心意。
秦垣思忖之际,其他人也陆续醒了。简单洗漱后,各自收拾了行装。
秦垣没有去阿木住的那间石室,他不知道他们谈完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新的安排——他只是和众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钟须站在一处空地,正在熬制草药。
“你们醒了。”钟须朝秦垣点了点头。
秦垣停下脚步,转身抱拳行礼:“我们准备离开,此番多有叨扰。日后若有需要,秦某人一定万死不辞。”
钟须没有回应那句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保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背影在山道拐角处慢慢收拢,逐渐没入晨光和雾气交汇的那条线上。
路上的气氛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高罗真走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凑到藏辉身边,低着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肩膀:“藏兄,昨天晚上,你练的那个呼吸……真的就是看秦道长打坐学来的?”
藏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平平的:“我听着他呼吸的节奏,跟着做了几次。”
高罗真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致:“就听了几次呼吸?没有别的法门?没有运气循经的窍门?”
藏辉想了想:“没有。”
高罗真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老兄,你和我说实话,你以前真的没有练过任何吐纳的法门?”
藏辉终于看了他一眼,笑道,“骗你做什么?我练过吞吐日月精华,但那个和呼吸不一样。日月精华是靠妖丹引的,不需要调整呼吸的节奏。昨天晚上的那种,我之前没有做过。”
高罗真没有再追问,但他接下来的路都走在藏辉身侧,没有再落远。
抛开修行,高罗真继续问东问西,最后问藏辉没成人形的时候,有没有女朋友。
藏辉不胜其烦,苦笑连连,于是不再说话。
高罗真则自语道,看来是没有了……
秦垣走在前面,听到后面的对话,侧过头看了一眼康青竹。
“罗真好像真的很喜欢藏辉。”秦垣说道。
康青竹说道,“他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还奇怪的,自然兴致颇高。”
秦垣想了想:“也有道理。”
他说完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高罗真正低声和藏辉说着什么,藏辉偶尔侧头,偶尔别回去,但始终没有加快脚步甩开他。
秦垣转回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走了将近四个时辰,裂隙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前方浮现出来。
那道裂隙比他们上次经过时要安静得多,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底部的雾气依旧在缓慢地翻涌,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浓密。
秦垣站在裂隙边缘,没有靠近太多,“附近应该就有黑草,咱们仔细找一找。”
几人分头行动,秦垣和康青竹走向裂隙的右侧,藏辉和高家姐弟则走向相反的方向。
藏辉蹲在裂隙边缘的草丛中,拨开几片宽大的叶子,露出底下几株颜色暗沉的植株。
它们的叶片比周围的草要窄一些,边缘微微卷曲,呈现一种接近墨绿的颜色。
藏辉停了一下,然后朝秦垣招了招手:“秦道长!秦道长!我找到黑草了。”
秦垣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那些黑草的叶片比普通的草叶要厚一些,边缘没有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顺着叶片的根部往下看,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叶子翻卷着,边缘卷成一个半闭合的弧度。
那里面露出一截细小的、深褐色的身体。
黑草虫伏在叶片的背面,身体细长,分成几节,每一节的边缘都有一层极浅的暗黄色纹路。
它没有动,似乎在等待温度降到合适的范围内才会开始活动。
秦垣屏住呼吸,用手掌托住那片叶子,把叶根处的泥土轻轻拨开,连草带虫一起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中。
他系紧袋口,把布袋挂在腰上:“走。回去。”
返回的路并不顺利。
他们按照地图找了一条正常的路线,避开了裂隙,想从山侧绕过去。
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山谷被无数落石堵死了。
巨石堆叠在一起,边缘参差交错,像是发生过一次较大的山体崩塌。
秦垣蹲下身,用手掌推了一下最外面那块石头,它纹丝不动。
“看来这里发生了山体滑坡,咱们绕不过去了。”秦垣叹了口气。
“回头,走裂隙。”康青竹提出建议。
几人没说什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裂隙边缘的光线被两侧的岩壁切割成窄窄的一道条带。
秦垣在裂隙边缘找了一棵粗壮的古木,把绳索一端系在树干上,打好结之后用力拽了几下,确认牢固。
他握着绳索,第一个踏上横跨裂隙的那道绳索,脚掌踩在下方的绳面上,一只手搭在上方的绳索上借力。
裂隙底部的雾气正在缓慢地翻涌。
他没有往下看,目光落向前方对岸的岩壁,保持步伐的节奏。
高家姐弟和藏辉跟在秦垣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最后由康青竹殿后。
秦垣走到裂隙中间的位置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那不是绳索被拉直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刀切割绳索。
康青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有人,这个气息我熟悉,正是之前跟踪偷窥我们的气息。”
秦垣也猛地回头。
裂隙对岸的边缘站着几个人影,天色暗了,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几个轮廓贴在对岸的岩壁上。
其中一个人已经斩断了他们固定在岸边的绳索。
绳索的一端正在向下坠落,像一条被割断的蛇,在半空中甩动了几下,落向裂隙底部翻涌的雾气之中。
秦垣看到康青竹的手已经在掐剑诀,但他没有催动道术。
已经没有时间了。
绳索正在从固定的那端松开,整根绳子正在沿着张力传导的方向向下滑脱。
康青竹伸手抓住正在从秦垣身边滑过的绳索,把它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借着那股力在空中调转了身位,一掌推在秦垣的肩上。
秦垣的身体被那股力推向对岸。
他的脚在绳索上踩了最后一步,膝盖撞在对岸的岩壁边缘,手掌扣住一道突起的石棱。
秦垣转过身,看到绳索已经彻底从上方脱落,康青竹却和高家姐弟以及藏辉,掉入了裂隙之中。
“康兄!”秦垣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