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须将他们带到一处洞穴,位置比之前的石室更靠近山脚,洞口朝东,月光正好能照进来。
洞穴不深,但很宽敞,用粗糙的木板隔出了几个隔间,墙角堆着干燥的柴火,地面上没有灰尘,显然被人提前打扫过。
钟须站在洞口,没有进来:“条件简陋,几位将就一晚。”
康青竹抱拳:“已经很好了。”
秦垣走进洞内,目光扫过那些隔间,看到每间都铺着干草和粗布,边角叠得很整齐。
这里平时没有外人来,自然没有专门的客房,能提前把这里收拾出来,钟须确实用了心。
秦垣朝钟须道了声谢,钟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
秦垣在最靠里的隔间坐下,把血木剑靠在身侧,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心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猜测阿木和大巫师会谈些什么,那块石头已经有了归处,阿木奶奶的残魂也被引入了猎刀,剩下的事,阿木自己会决定怎么走。
所以此刻,秦垣的心思全在黑草虫上。
那是一条线,一根已经快要走到尽头、正等着他去接住它末端的线。
郭文静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和她替他挡住那道掌力时落在地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郭文静,你一定要平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钟须和几个苗疆年轻人送来了饭菜。
钟须走到洞口,把竹篮放在地面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山里的菜,你们将就吃。”
说完,钟须又离开了,他还要为阿木送去吃食。
秦垣看了看竹篮,里面装着四菜一汤和几个馍馍。
菜都是素菜,一盘炒野蕨,一盘清拌萝卜丝,一盘腌菜,一盘水煮豆角,汤是野菜汤,飘着几片暗绿色的叶子。
馍馍还冒着热气,掰开的时候能闻到新麦的香气。
秦垣拿了一个馍馍,掰开,夹了一筷子腌菜,咬了一口。
腌菜咸中带酸,馍馍筋道,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被那点温度稳住了重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就着一碗汤,把手中的馍馍慢慢吃完。
饭吃过后,秦垣没有和康青竹闲聊,也没有再去想明天的事。
他在最靠里的隔间盘膝坐下,把血木剑搁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双手搭在膝上,五心朝天,开始吐纳。
道炁从他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内观。
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铺满了,那些光不亮,但很沉稳,沿着督脉向上,沿着任脉向下,在丹田处交汇,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
秦垣的呼吸变慢了,从一息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
道炁在流转的过程中,沿着经脉缓缓扩展,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
每一处穴窍都在那道流动的推动下被重新唤醒。
康青竹坐在他对面不远处,靠着洞壁闭目养神。
他本来没有刻意去看秦垣,但他的感知在那道气息的持续扩散下,先于他的意识捕捉到了异常。
康青竹睁开眼,目光落在秦垣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感知去确认那些正在从秦垣体内溢出的道韵。
那道韵很纯。
他没有在天师府弟子身上见过这种质地的道炁,即便是长老级的人物,吐纳时散发的气息也难免带着一层功法本身的棱角。
而秦垣身周那层道韵的边缘很干净,像是已经被反复淘洗过很多次,没有任何多余的沉积物附着在上面。
“此法和天师府的吐纳之法极其相似,但是周身流转的道韵却极其纯粹。难道……秦垣和天师府有关系?”康青竹心中猜测。却没有开口,只是收回目光,继续靠着洞壁闭目养神。
藏辉没有注意到康青竹的目光。
却被秦垣的吐纳所吸引。
于是学着秦垣的样子,把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试着把呼吸的节奏调整到和秦垣一致。
此刻洞内很安静,那些微小的吸气声和呼气声变得比平时更明显。他用耳朵捕捉着那些声音的间隔和深度,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向它靠拢。
那道呼吸的节奏和他身体自然习惯的频率并不一致,他需要先把胸腔和腹部的动作拆开,再用耳朵确认每一个节点的时间差,然后重新分配落点。
前几次的尝试都偏了半拍,这种呼吸的节奏很难找。
但是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终于跟上了一个完整的来回。
藏辉的胸腹,随着那道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试探和犹豫。
那道节奏在他体内走完一圈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出来的路径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在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模仿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节奏正在推着他往前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走在他前面一步的地方,他只需要跟着那道脚步声,不用看路,也不用担心下一步会踩空。
藏辉的呼吸逐渐变深,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正在从鼻腔向下延伸,呼气的时候那道凉意被温热的体温包裹着向外释放。
那个过程里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只是顺着那道节奏的趋向,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然后……
和秦垣相似的道韵出现了。
“卧槽?”高罗真瞪大了双眼。
修士和妖修的修行之法,是不尽相同的。
修士不可以按照妖修的方式修行,同样,妖修也不能按照修士的方式吐纳。
从古至今,能真正和修士修行的,只有传说中跟随马灵官的那只白蛇,以及跟随赵元帅修行的黑虎等。
但马灵官和赵元帅,以及白蛇和黑虎可不一般。
那可都是神仙啊!
秦垣从入定中睁开眼。
他看到藏辉正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身体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呼吸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吐纳频率几乎一致。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向藏辉身周。
那层道韵很薄,但它的成色确实出现了。
那道气息还不是真正的道炁,它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循环,边缘也不够清晰,但它的质地已经开始朝着那个方向靠拢了。
秦垣没有打断他,只是保持着原本的位置,安静地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康青竹也注意到了。
他睁开眼睛,顺着秦垣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秦垣也已经看到了同一件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秦垣疑惑的问道,“藏辉他这是……”
康青竹说道,“他在模仿你的吐纳,差不多也模仿出了一层道韵。”
秦垣先起了身:“这小子,真是天赋异禀。不过不加以指点,恐怕会踏入歧路。”
于是他走到藏辉对面,蹲下身,压低声音说:“你先停一下。”
藏辉猛然睁开眼,不解的问道:“嗯?秦道长?怎么了?我做错了?”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
很奇妙,很空灵。
但总感觉还欠缺点什么。
秦垣看了一眼康青竹,康青竹起身走过来,在秦垣身边蹲下:“你没有做错。但你现在动用的东西,它有自己的规则和风险,在你还不了解它们之前,先停下来,不要急着往里走。”
藏辉眨了眨眼:“我就是在学秦道长呼吸啊。”
秦垣看着藏辉,说道,“你学对了。但那道呼吸不只有声音,它还有自己的走向和节奏,会在你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你现在做的只是外在的模仿,还没有触及它的内层脉络,如果再继续往前走,可能会走到你自己控制不住的地方。”
藏辉沉默了一会儿,多少带了几分不舍,“那……我以后还能继续练吗?”
秦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藏辉,那道目光在藏辉身上停了一瞬:“等这次的事情办完,如果你还想练,我教你。”
藏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一旁的康青竹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调侃,“老秦,你那个蝙蝠和蛇的天赋也好,但比起这只狐狸,恐怕还是差了些火候。”
康青竹说的是夜叉和常义,他听冯剑说过这二位存在。
“岂止是差了些火候。”秦垣笑了笑。
夜叉和常义的天赋不差,尤其是夜叉,悟性奇佳。
但是和藏辉比,可就小巫见大巫了。
康青竹又笑了笑,说道,“等事情都办完了,你把藏辉也带回去吧。蝙蝠、蛇、狐狸,都快凑成一座山里的动物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