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寻求七窍血参解毒,想必蛊毒已经侵入脏腑,距离心脉可能也不过一步之遥。”
大巫师轻声说道,“可惜,天底下没有能代替七窍血参解这种蛊毒的了。而且,普天之下,也没有能替代七窍血参为我延寿的。”
秦垣的心猛地一紧,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的说道:“大巫师前辈,天下奇物万千,为何没有能替代七窍血参的东西?那个人对晚辈很重要,恳请前辈指点迷津。小子愿意做任何事。”
他说着,双膝落在地上,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面上,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但溅起了灰尘。
他想起病榻上的郭文静,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她把那枚破碎的丹药吞下去时没有犹豫的神情。
他已经欠了太多,不能再欠了。
大巫师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避开那道跪姿。
他把脸转向秦垣的方向,“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很多事情太巧合了。”
秦垣跪在地上,侧耳倾听。
大巫师继续说道:“天下奇物确实万千,有些东西的药效,也的确比七窍血参的药效更好。但我受的伤带有巫力,只有同样带有巫力的七窍血参可以救治,因为它天生地长在苗疆蛊地,是这片土地自身孕育出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还有一个关键——我手里的七窍血参现在只有九十七年,还需要三年才会彻底成熟。如果强行以未足年的七窍血参去解蛊毒,只会加重你朋友的病情。”
秦垣听到这里,那口气像是被堵住了,胸口多了一道正在缓慢下沉的重量。
三年。
郭文静等不了三年。
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了。
他心中一片空白,跪在石面上,却像是正在往深水里落,那根线没有系在能拉住他的地方。
万长青的药能稳住心脉一段时间,但时间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人间情愫,自古如是。无非爱恨焦灼。”大巫师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其实还有一种东西可以救治你的朋友,但会有很大的后遗症。”
秦垣心头顿时一跳,抬起头,目光充满希冀的看向大巫师:“什么东西?什么后遗症?”
大巫师说道,“苗疆有一种毒虫,名为黑草虫。它以吞噬黑草而得名。此虫会吸血,同时也会吸走蛊毒。”
他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一下。
秦垣能感觉到那道停顿的位置,像是一扇门推开一半之后停了下来,等着他先看清门后的地面。
“前辈,后遗症是什么?”秦垣迫切的追问道。
大巫师继续说道:“吞噬黑草,自然也带有黑草之毒。后生,你可知道黑草又叫什么?”
秦垣摇了摇头。
大巫师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黑草,又叫失心草。”
秦垣稍加思索,心口猛地一沉:“所以黑草虫可以为我那个朋友解毒,但她会失心疯?”
他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掌力推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不敢想,郭文静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如果失了心会是什么样子。
大巫师摇了摇头:“不错。但若是有丹道高人为她炼制护心丹,就不会彻底失心,而只是失忆。但也不是彻底失忆。而是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人,一些事。越在意的人,越是在意的事,就越会忘记。”
秦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越在意的人,就越会忘记。
他想起郭文静的样子,想起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那最后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他苦笑了一声。
这道笑声很短,尾音很快就收了。
秦垣自己也不太确定它到底落到了哪里。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前辈,恳请告知黑草虫如何去寻,可有什么忌讳?”
大巫师微微侧头,像是正在用耳朵确认那道声音的方向:“你们去找一个裂隙吧,那个裂隙附近就有黑草虫。不过千万不要靠近裂隙太近,否则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忌讳——那东西喜阴,且藏于黑草叶下,不可见光。你们最好连草带虫一起带走,要赶在黑草枯萎之前,否则毒虫也会死去。”
秦垣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藏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大巫师前辈,那个裂隙我们见过。我甚至被困在那里好多年。”
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好奇,那道裂隙是怎么产生的。”
大巫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从空气中寻找那道声音的来处之后,才缓缓开口:“上一代大巫师在世的时候,白巫和黑巫一脉相处得还算友好。两脉有些合作,也会一起斩妖除魔。那时候裂隙还没有产生,那里还是一片密林。”
大巫师停下来,像是陷入了回忆,“后来他们遇见了强敌。那些是三百年前,中土正邪大战,一些旁门左道的余孽逃窜到苗疆的人。他们以活人炼尸,引起了黑巫和白巫一脉的合攻。战场就在那片密林里。那一战死伤无数,黑巫、白巫,以及那些旁门左道余孽,都折了不少人手,还打出了一条裂隙。后来还是黑巫和白巫胜出了,但那些旁门左道余孽的怨气混着血液,渗进了地底,导致附近的藤蔓异变,变得嗜血。”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而且,那些旁门左道余孽似乎还留下了一样东西,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生物。即便攻参造化的上一代大巫师,也没能将那些东西彻底斩杀。”
听到此处,秦垣心头微微一动,想起了他们横渡裂隙时看见的那道黑色巨影。
它隐在雾气深处,以藤蔓为食。一直没有真正现身,但它的轮廓一直停在那里。
大巫师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站立这个姿势了,但他的脊背在站直之后没有晃动。
他摸了摸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沉声说道:“闭关这么多年,我也想通了很多事。黑巫和白巫本是一家,理应和平共处。我打算出关,亲自将此石还给黑巫一脉。”
秦垣站起身来,没有多问,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大巫师解惑。”
大巫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秦垣转身走向洞口。
康青竹和高家姐弟跟了出来。
紧接着藏辉也跟了上来:“我跟你去。那道裂隙我熟。”
阿木没有动,他站在石室门侧,“我留下。这边的事还没完。”
秦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好,保重。”
他走出洞口,夜风迎面灌了进来。
“秦兄,你决定了?”康青竹问道。
秦垣知道康青竹问他决定了什么,于是点点头,“她把我忘了,不是一件坏事。”
说到这里,秦垣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绞痛。
像是被人割开了一条口子,然后抽离了什么东西。
秦垣半跪在地上,仰望天际。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有一片云彩从月亮旁边走过。
月亮和云彩有几个呼吸之间的遇见,然后就匆匆别过。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聚散有时,离合有数。
只是……
如果分开是命中注定,那相遇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