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极深的洞穴。
钟须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他身前撑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洞壁上的水渍和岩纹照得时明时暗。
秦垣和康青竹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其余人跟在后面。
这条通道比秦垣预想的要深得多，从洞口向内延伸了十多分钟，依然看不到尽头。
他能感觉到两侧的岩壁正在缓慢地收窄，又忽然放开。
空气中那股信仰之力的浓度正在逐步攀升，已经不再像在山脚下那样只是从地表渗透出来的薄层，而是整座山的内部都在缓慢地呼吸着同一种频率。
秦垣扶着老人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平稳，呼吸也很均匀。
但秦垣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没有问出口——大巫师已经几十年没有出过这个山洞了，那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生活的？吃什么？喝什么？还是说他已经达到了真正的辟谷？
他想起了师父杜三思，即便是师父那样的高道，也不是完全的辟谷。
最多只是某些特殊的时间内以露水为食，但最多也不过半个月。
可大巫师在这里已经困了几十年。
他有些好奇，但他没有问出口。
又走了不到五分钟，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洞顶向上拔高，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形成了一处约莫三十平方的空地。
地面平整，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没有碎石，没有积灰。
这里没有床榻，没有桌椅，没有火把，甚至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只有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五心朝天，盘膝坐在一方草团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褐色的布料垂落在地上，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老人的头发稀疏，白发垂在肩侧，很长，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有修剪过。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像是一棵树被长年累月的风压弯了腰，已经不再试图重新竖直起来。
老人身后的洞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秦垣还是能勉强辨认出画中的内容——一个人带领着族人对日月参拜，双臂展开，像是在承接什么。
画中人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但秦垣发现，那股独属于苗疆的灵力波动，居然全部是由画像所发出的。
秦垣心中猜测，这难道就是苗疆的祖巫？画像本身没有灵气，但画像所承载的那个名字或符号，似乎仍然在以某种方式向周围释放着那些被反复浇铸过的力量。
老人恭敬地对着盘坐的大巫师说道：“大巫师，人我带来了。”
秦垣等人上前几步，微微躬身行礼，也叫了一声“大巫师”。
高罗真和藏辉走在最后面，高罗真压着嗓子对藏辉说：“这位前辈自己住在这，怎么也不点个火把？”
他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蒲团的方向传来，不高，但很清晰。
正是大巫师：“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要火把有什么用？”
大巫师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没有焦点，也没有光。
秦垣心中一惊。难怪这一路走来，包括这间石室，一点光也没有。
原来是大巫师不需要火把，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秦垣的注视，低声说道：“大巫师上一次和黑巫祖祭交手，双目失明，一直未愈。”
“原来如此”，秦垣能想象到那一战的惨烈。
他收回目光，看向蒲团上的大巫师。
大巫师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用耳朵分辨那些气息的方位。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嘴唇在调整位置。“白巫祖地很久没有外人来了。我能感觉到四股纯正的道炁，还有一只灵性极强的精怪。”
四股道炁自然是秦垣、康青竹以及高家姐弟。
那股灵性极强的精怪气息，则一定是藏辉。
大巫师又侧了侧头，像是在那些气息中辨认某一个特定的方位：“哪个是老二的后人阿木……孩子……你靠近些。”
阿木上前一步，半跪在大巫师身边。
大巫师伸出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
他的手落在阿木的头顶，似乎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去感受那道轮廓的尺寸和深浅。
秦垣能感觉到一股灵力从大巫师的手中渡入阿木的体内。
那是一道很温和的力量，不急不躁，正在沿着阿木的经脉缓慢流动。
老人也感觉到了那一道灵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大巫师，您现在这种状态，还要给阿木舍巫吗？”
舍巫——秦垣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这是一种直接将巫力注入肉体凡胎体内的手段，可以让受术者一生顺遂，灾厄不近。
但这种方法会直接消耗施术者的修为，且不论结果如何，施术者自身的根基都会被削弱。
大巫师寿元无多，又有重伤在身，难怪老人会这么紧张。
大巫师没有收回手，只是笑了笑：“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你把那块石头交给我吧。”
阿木从怀中取出那枚灰白色的石头，双手递了过去。
大巫师接过石头，捧在掌心，没有看，只是用指腹去感受石面上的纹路。
随后他口中开始念咒，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古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年代被保存下来的语调，每一个音节的尾端都比开头的部分收得更紧。
秦垣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其中的肃穆。
一道青色的光华，忽然从石头的表面亮起。
那光芒不刺目，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在石面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秦垣看到那个轮廓的时候，心中猛地一动。
正是他和康青竹在梦中见过的那个女子。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眉眼之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还没有完全凝聚成型。
但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阿木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大巫师的念咒声没有停，他伸出手指，指向阿木腰间那把猎刀。
那个残破的魂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猎刀的方向缓缓飘去，没入刀鞘之中。
她似乎终于要落地了。
大巫师收回了手，石面上的光芒也随之消散，那块石头又恢复了原本灰白色的模样，就像是刚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光。
大巫师他抬起头，面朝阿木的方向：“我已经将你阿酿的残魂剥离出来，你将她安葬了，她就会彻底瞑目。当初我们拼尽全力都没有带出这块石头，倒是你阿爸做到了。可惜我感知不到他的生机了，想来他是被石头上的黑巫煞气反噬了。”
阿木握着猎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大巫师又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一些：“孩子，不要掺和黑巫和白巫的事了。我会处理的。”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谢谢大巫师。”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阿木知道大巫师为何会把阿酿的残魂送进猎刀之中安葬，无非就是想让阿木不要涉入到这段仇恨中。
大巫师把石头放在膝前，转向秦垣等人的方向。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脸微微侧着，在用耳廓去捕捉那些气息的落点。
“几位道炁之纯，世所罕见。想必出自中土正统道门。不知寻我何事？”大巫师微微抬头，问道。
秦垣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没有绕弯子：“我有一位朋友中了蛊毒，需要七窍血参才能救治。晚辈知道七窍血参对大巫师的重要性，若有替代之法，无论多危险，晚辈都愿意去寻。”
“原来是这样。”大巫师点点头。
秦垣没有多言，只是呼吸紧促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