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须扶着老人在竹椅上坐下,又替他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碗沿被水汽浸得发亮。
老人喝了两口,又沉默了一会,才把碗放下。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停在桌角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
秦垣坐在桌边,没有催促。
康青竹也坐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父亲是因为这块石头死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转移到阿木身上,“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会拿着它?”
阿木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临死前把它塞进我手里,说里面有东西。”
老人的手在桌沿上停顿了一下。
说道,“其实大巫师在黑巫祖祭那一战之后,没有再去过苗疆以外的地方,一直就在这里。因为他受了伤,一直没好。”
秦垣的目光微微一凝。
大巫师。
他找了这么久的大巫师,原来一直在白巫祖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老人的声音放慢了一些,“黑巫祖祭被封印之后,黑巫的人一直在找机会重新把它打开。他们需要一个容器,一个有足够血脉容量的容器,才能把祖祭的力量重新引回地面。小蝶被带走的时候,她身上的印记已经足够强了。等到大巫师和你爷爷赶过去的时候,小蝶已经不再是小蝶了。祖祭已经占了她。他们没能救活她。”
阿木握着茶杯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听老人继续说。
“大巫师冲进去的时候,祖祭已经完成了大半。他没能完全阻止它。但他把缺口堵住了。”老人的手掌抚过桌面上的旧痕,“那场战斗之后,他身上的伤就没有再好过。有些伤口是会跟着人一起老的。他试过很多办法,都不见好。后来他就不再试了。他回到白巫祖地,进了最深的那处石室,把门从里面关上,再也没有出来过。”他顿了顿,“没有人知道那扇门还能不能从外面被推开。”
“所以,你父亲很可能从你爷爷的口中,知道这块石头和你阿酿有些关系。于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偷了出来。但是他想不到,这块石头里有你阿酿的残魂,还有黑巫一脉独有的黑巫煞气。”
阿木心头一跳,问道,“这么说……我父亲……是被石头里的煞气害死的。”
“极有可能。”老人点点头,咽了口茶水。
“黑巫和白巫的渊源,你爷爷当年应该也跟你提过一些。”老人又看向阿木,“你爷爷不是喜欢说往事的人,但他不瞒事。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说了也没有用,不如等它自己长出头来,再决定该不该拔掉它。”
“我爷爷跟我说过的不多。他只说黑巫和白巫本是一脉,后来因为对一些事的看法不同,分开了。他说黑巫不是坏人,只是选的路不一样。”阿木的声音里有某种湿润的音色。
他看着老人:“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没有跟我提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已经快要干透的水渍上:“很早以前,白巫和黑巫确实是同一脉。初代大巫师生前立下的规矩,黑巫和白巫各自守着一部分传承,互相不越界。后来他走了,接替他的人,守住了白巫这边的规矩。黑巫那边的人,开始觉得那些规矩是在限制他们。”
老人在叙述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段他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已经没有多余棱角的旧事。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守着,他们想拿到更多。祖祭原本是用来镇压某些东西的,不是用来供奉的。但黑巫那边觉得,那东西既然被镇压在底下,就说明它是有力量的。他们想把那道力量释放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条路出现两条岔道,总会有人走错。
老人又开口了:“黑巫祖祭被打开过两次。第一次,是大巫师他们去探查的时候。那一次没有成功,但老五被留在了里面,被折磨了很久。第二次,是小蝶被献祭的时候。那一次……成功了。但代价是,大巫师重伤。”
阿木低下头,原来事情并不复杂。
心里对父亲的死,也释然了一些。
老人的目光落在秦垣身上:“你们想见大巫师,我可以带你们见他。毕竟这块石头,还是由他安置比较好。至于你们想要七窍血参救人,恐怕难以实现……这么多年了,大巫师他……也在等着血参出现。而且……”
老人摇了摇头,叹息道,“白巫一脉,需要大巫师。现在白巫一脉青黄不接,还没有人可以替代大巫师,和黑巫一脉分庭抗礼。就算是我,也只是打打下手。你看到了,我本身修为很弱,而且年老,就连天火都无法应对。”
其实老人的话,秦垣明白。是想告诉他,千万别勉强大巫师。
因为这关系的不是大巫师一个人,而是整个白巫传承。
秦垣沉默少许,说道,“天下奇物万千,总归是有可以替代七窍血参达到延寿的功效。或者说,也有可以替代七窍血参的东西,能驱散我那朋友体内的蛊毒。”
“大巫师学识渊博,或许会有折中的手段。你们……随我来吧。”老人直起身,钟须连忙去搀扶他。
秦垣见状,也走了过去,轻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老人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在面前带路。
走出洞穴,此时已经明月高悬。
秦垣和康青竹等人,跟着老人攀上石梯。
步行了大概不到十分钟,众人来到另一处洞穴门前。
这一处洞穴秦垣很熟悉,正是来时,他感觉到信仰之力极其浓郁的洞穴。
门前,老人站在那里。
秦垣看见门口两侧的岩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道门的轮廓已经和山体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它曾经被打开过的痕迹。
老人站在门前,没有推,也没有敲。
他只是在等。
那道门似乎也在等他。
过了很久,洞内传来了一个苍老而微弱的声音,“钟师弟,你……来了。”
“师兄,有人找你,是老二和老十二的后人,阿木。还有两位中土来的道士。他们带来了黑巫祖祭的那块石头。”
老人微微躬身,轻声说道。
洞内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声音。
秦垣一度以为洞内发出声音的老人已经睡着了。
但他没有催促,只是在等。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秦垣站的腿都有些酸了。
这时,石门忽然打开,溅起尘土。
不是人推开的,而是自行打开的。秦垣没看见人,只感觉有一股灵力波动。
这扇石门,少说几百斤。就是他以道炁打开,也会吃力。
“修为高深!”这是秦垣对洞中之人的评价。
秦垣看了一眼,这只是入口,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洞壁和土路。
再往里,就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了。
“你,带他们进来吧。”终于,那个声音又传出来了。
老人转头看了秦垣等人一眼:“你们跟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