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那道火舌从祭台边缘窜出的时候,秦垣甚至来不及看清它是从哪个方向蔓延过来的,火焰已经贴着石面铺开,像被风吹散的沙土一样迅速覆盖了整座土台。
火势在几息之内猛地腾起,把老人整个人裹了进去。
隐隐能看见,火光映在周围的银饰上,所有的银饰都像是同一时间被点燃了。
几个参与祭祀的苗疆年轻人吓坏了,铜鼓从手中滑落,发出一声闷响后滚落到火堆边缘,火光在它的表面投出一层扭曲的铜色反光。
有人向后退了好几步,有人蹲下身想要用手去拍地面蔓延过来的火苗,被旁边的人一把拉开。
尖叫声、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土台正在被那层火光从内部撑开。
老人的儿子,那个中年人,是唯一没有后退的人。
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移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驱赶什么。
可惜他的行动,没有压下大火。反而火势又猛烈几分。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几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厉声喊道:“去拿水!快!”
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山脚跑去。
中年人没有等他们,他已经自己端起了供桌旁一只盛水的陶盆,用力泼向火势最猛的那一处。
水泼上去,火势反而猛地向上一窜,空气被灼烧的焦糊味和一种类似油脂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汽和火焰之间被反复煮沸。
中年人的面色变了,他把空盆丢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该死,这是天火!为什么天火会出现!”
秦垣已经冲到了土台边缘。
他看到被火海包围的老人并没有倒下,只是盘膝坐在原地,右手掌心向天,口中也在念念有词。
能看出来,老人也在试图驱散这股怪火,可惜却收效甚微。
秦垣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心里也大致想通了其中的门道——这不是普通的火。
他侧过头,看向康青竹,语速极快:“这不是我们道门科仪里的回天火吗?为什么苗疆的祭祀里也会出现?”
他嘴里说着话,手上却没有半点怠慢,左手已经掐起灵官诀,口中念出灵官打邪咒的第一句。
而康青竹的配合快得像是连语言传递那道步骤都不需要,他已经站在秦垣右后侧半步的位置,同样掐诀,补上了后半段。
两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是同一道声音被分成了两条路径。
“仰启神威豁落将,都天纠察大灵官,火车三五大雷公,受命三清降鬼崇,治病驱邪如电闪,收瘟摄毒伏群魔,敕!”秦垣的左手掐灵官诀,站的是青龙位。
“手执金鞭巡世界 身披金甲显威灵,三界大魔皆拱手 十方外道悉皈依,敕。”康青竹也掐起了灵官诀,不过用的是右手,站的是白虎位。
两道道炁像细线一样穿过火焰,在半空中交汇,虚空中像是出现了什么东西,导致空间扭曲了一下。似乎有个巨大的神祇虚影一闪而过。而后化作一道金光凝聚成金鞭,横空劈出。
金鞭的落点在火海正中央,不偏不倚。
紧接着,乌云从山脊线边缘卷来,狂风骤起,伴着一道破天的雷电,大雨倾盆而下。
那些肆虐的火海在雨水落地的同时开始消退,像是被一层正在合拢的布盖住了。
仅仅是一息之间,土台上的火焰全部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和灼热的焦土气息。
那根金鞭的光芒也在雨中缓缓消散,似乎完成了它的职责后,把自己还回了不存在的地方。
“古怪,按理来说,应该是灵官爷显化法身才对,为何只出现了他老人家的法器?”秦垣看着消散的金鞭,喃喃自语。
康青竹则说道,“可能信仰不同吧,所以灵官爷得了调令,也只能显化法器。”
秦垣点点头,不置可否。
此时,中年人已经冲上了土台,他蹲在老人身侧,声音有些发紧:“阿爸,你没事吧?”
老人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上,衣袍上连一道焦痕也没有。
他睁开眼,说道,“我没事。我用祖巫之力护住了自身。”
秦垣和康青竹也走了上来,老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多亏两位相助。想不到,二位居然是道门高人。”
中年人扶着他缓缓站起身,又把他搀回了山腰的石室。
几个年轻人留在原地收拾土台。
石室里的油灯已经重新续了油,灯光比之前更亮一些。老人坐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才开口:“人老了,不中用了,居然会导致天火出现,让你们看笑话了。”
一旁的藏辉凑近阿木,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什么叫天火?”
阿木也压低声音说:“天火,是祭祀时因为某些环节失误而出现的难以熄灭之火。在我们苗疆,认为祭祀环节失误等同于心不诚,继而会让巫神不悦,导致巫神降罪而产生。”
藏辉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既然这是苗疆的习俗,为什么秦道长和康道长能灭掉?”
“这……”阿木一时语塞:“这……我也不知道了。”
高罗真接过话头:“我方才听阿木兄说,苗疆这里叫天火,在我们道门,则叫回天火。”
他靠过来一些,像是要确认藏辉确实在听。
藏辉果然偏过头来,来了兴趣。
高罗真嘿嘿一笑,说道,“我们道门和苗疆的祭祀有些相似之处——比如某些环节如果出了差错,也会有类似的火出现。不过在我们道门,这跟巫神无关,而是有邪灵路过引起的。所以我们做科仪法事之前有个环节,是以天蓬尺念净天地神咒,提前驱赶有可能出现的妖邪。同时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还会配以拷鬼棒诵出灵官打邪咒,彻底消灭邪祟,以灭回天火。”
他伸手指了指秦垣和康青竹:“刚才我师父和秦道长施展的,就是这套。只不过没有拷鬼棒,加上事发突然,就由两个人同时施展。”
藏辉听罢连连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缝隙正好吻合。
中年人转过身来,看了看秦垣,又看了看康青竹。
他的面色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语气也更郑重了一些。
他说:“我叫钟须,谢谢二位相助。”
“秦垣,康青竹。”,秦垣和康青竹各自报了自己的名字。
在苗疆的习俗里,主动告知名字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不是随口一提的寒暄,而是代表着一种诚心诚意的认可。
钟须看着老人,声音放低了一些:“阿爸,您主持祭祀已经几十年了,大大小小的法会加起来不下三百场,从来没有出现过问题,为何今天……”
老人摆了摆手:“人老了,糊涂了。正式祭祀之前忘了敬告八方,导致公鸡羽毛里藏了一只蜘蛛精,继而引发巫神大怒,降下天火。只是可惜了那只无辜的小蜘蛛,也被一把火烧死了。”
秦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苗疆真是人杰地灵,连蜘蛛这样的存在也能成精。”
他这话是真心说的。
在秦垣的认知里,天地生灵自有三六九等。
一等为人,灵慧天成;二等鳞甲走兽,血脉有灵;末等乃是虫蚁草木,微贱不堪,生来便是尘埃。
老人笑了笑:“并非是苗疆人杰地灵,而是这里的环境,更适合蜘蛛、蜈蚣、蝎子,这样的小动物成气候。这就是因地而异。就比如东北成气候的多是狐黄常蟒,中原地区多是怪石奇树,到了我们这里,自然是一些毒虫蛇蚁。”
秦垣点了点头,感觉这个老人学士很渊博。居然连东北的一些事情都了解的这么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