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随老人走进山洞。
洞口看着狭窄,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通道不深,穿过约莫三四丈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间被凿空了的石室,高度约有两丈,四壁被打磨得平整光滑,墙角处嵌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灯盏中安静地燃烧。
光线不亮,刚好够看清室内的陈设。
有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一些陶罐和竹篓,里面装着谷物和干菜。
再往深处看,还能看到几间被粗布帘子隔开的隔间。
这里确实和民房差不多,只是墙壁是石头做的。
老人似乎看出了秦垣的疑惑,在桌边坐下,把木杖靠在桌沿。“初代大巫师以此山为祭,将信仰之力全部凝聚在山中,不让它外泄。我们为了修行,只能借山一隅,凿洞而居。”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句话先沉一沉,“可以说,山是祭坛,我们是住在祭坛边上的人。”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人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几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在甬道入口处。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苗疆服饰,神情肃穆。
其中一个人,来到老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阿公,一切准备就绪了,时辰也到了,该开始了。”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几个年轻人先出去。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看向秦垣等人:“我们白巫的大祭要开始了,不能耽搁。你们先在这里歇息,如果实在好奇,可以远远观看,切不可靠近。”
秦垣站起身,躬身行礼:“您先忙。”
老人将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随后他在中年人的搀扶下,走出了石室。
秦垣坐在桌边,看着那块石头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青竹坐在他对面,端着一碗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阿木站在洞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几日赶路,众人都有些疲惫,正好可以休息片刻。
但是这片刻的安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高罗真率先打破了:“师父,我坐不住了,我想出去转转。”
康青竹瞪了高罗真一眼,说道,“苗疆,注重传承和规矩,别轻举妄动。”
高罗真撇撇嘴,说道,“师父,刚才那位阿公都说实在好奇可以远远的看一眼了。大不了我就远远的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藏辉眨了眨眼,显然也有些好奇。
最后还是秦垣站起身,说道,“走吧,去看看。”
其实他也好奇,好奇苗疆的祭祀是什么样的。
“你们啊,没一个安生的。”康青竹苦笑,却也只能应下。
众人走出山洞。
外面的天色已经比进来时暗了许多,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狭长的暗红色缝隙,正在缓慢地合拢。
空地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十几根木杆分布在空地边缘,火把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在地上交错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空地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两尺的土台,台面用石块铺平,边缘嵌着一圈暗色的石片。
土台正中央摆着一张木质供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陶碗,碗里装着白米;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清水;还有一只竹编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块糍粑和一壶酒。
土台一侧,几只公鸡被绑在木桩上,脖颈上系着红绳,安静地蹲着,偶尔啄一下脚下的尘土。
空地边缘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衣服比白天看到的那几个年轻人更加正式,帽檐上缀着银饰,衣襟上绣着深色的纹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夜风穿过山间缝隙时带起的呜咽。
阿木站在秦垣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这是苗疆的祖祭。不过祭祀的不是先祖,是巫祖。白巫一脉每隔几年都会举行一次,为的是祈福,保平安。”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站在空地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能看清土台上的所有东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暗影。
几位身着深色祭祀服饰的年轻苗人走上前来,有人敲响了一面铜鼓,有人摇响了手中的铜铃。
那铜鼓声比寻常的鼓要沉,敲下去之后余音会贴着地面滚很远。
铜铃的声音更细,也更清脆几分。
叮当的响声像是被风揉碎了的星光,在暮色中缓缓沉降。
老人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初见时的一身衣服,只是头顶的银饰比白天更多,帽顶上绣着细密的纹路,腰间的带子垂着几串小铃。
他步履缓慢,走到土台前停住。
瞬间,一股肃穆的感觉,就以老人为中心,像涟漪一样漾开。
“天敌灵气被调动了……”
秦垣心里想着,看向老人。
老人站在那排木桩前方,双手合拢,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息之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秦垣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却能感觉到那些音节落地的节奏。
阿木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他在请巫祖降临。”
秦垣站在空地边缘,能感觉到那股信仰之力在那些音节的推移下逐渐变浓,似是有一层正在被拉紧的织物,正在从各个方向同时收拢它的边缘。
祭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老人念完咒语之后,几位年轻苗人端着托盘走上土台,将米酒和糍粑摆在供桌上,又有人用银刀割开了那几只公鸡的喉咙,将血滴入铜盆。
铜盆中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鼓声和铃声逐渐变缓,像是浪潮正在退去。
老人站在土台上,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待那些声音全部落定之后才开始收尾。
阿木侧头说:“已经到最后环节了,和你们中土道门的科仪是不是差别很大?”
秦垣点点头,说道,“流程上,差别的确很大。”
老人深呼吸了几次,似乎准备下台。
他看了一样远处的秦垣。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供桌前那几只已经断气的公鸡中,有一只猛地炸开了羽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向外撑开它干燥的皮肤和僵硬的羽毛。
它的身体没有动,但颈部的羽毛根根竖起,呈扇形炸开。
秦垣不知道那是死鸡正常的风干反应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铜盆里的水忽然沸腾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火柱从祭台的边缘涌出,贴着石面迅速蔓延,朝着老人的方向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