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岩垒发烫,我站在高处,脚底碾着那枚黑符碎末,风卷着灰烬在腿边打转。远处密林静得反常,小妖们缩在里面不敢露头,可我知道它们没走远。这种时候最怕松懈,一松劲,死的就是自己人。
我跳下岩垒,落地时膝盖一沉,指骨裂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像有根锈钉在肉里来回刮。顾不上了。战场清得不干净,火油坑边上倒着个年轻将士,右腿被半截断墙压住,左肩插着一截黑气刃,血顺着伤口往外冒,整个人已经昏过去。三只落单的小妖正朝他蹭过去,爪子扒着地,嘴里滴着黏液。
我没出声,一步踏出,鞋底在焦土上划出半道沟。扑在最前面那只刚抬头,我掌心金光一闪,直接捏爆它脑袋,脑浆溅了一地。第二只反应快些,转身想逃,我抬脚踹在它后腰,整条脊椎咔地折成弓形,飞出去撞在石堆上,当场不动了。第三只最狡猾,贴地滚开要钻林子,我弹指甩出块碎石,正中咽喉,它抽搐两下,脖子歪到一边。
蹲下去搬开压腿的石头,手臂一抄把他扛上肩。这小子轻得离谱,估计开战前就没吃饱。我原地调了个方向,扛着他往防线走。身后火油坑里的尸体还在烧,滋啦作响,焦臭味直冲鼻子。
回到安全区,我把人往地上一放,正好落在两个医护兵面前。他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接。我只说了句:“保住他命。”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回前线,我靠在一段残墙边喘气。荒古圣体确实抗造,但连番硬拼也不是闹着玩的。经脉里那股热劲还没散,皮肤底下像是有细针在扎,尤其是刚才撕魔将那会儿用的力,现在双臂肌肉还一阵阵发颤。
五个人靠墙坐着,离我不远。其中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老兵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另几个也陆续瞄过来,目光在我脸上、手上、肩膀上扫了一遍。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老兵低声开口:“他本可不管的……但他去了。”
旁边那人接话:“少主?不像传言那般懒散。”
声音不大,也就三四步内的范围能听见。但我耳朵尖,一个字没漏。
我假装没听见,蹲下去捡起破军刀。刀身沾满了黑血和灰,刃口有点卷,得磨。从怀里摸出块粗布,蘸了点水开始擦。水是苏婉儿之前塞给我的,说是加了灵药,能清污解毒。我没多问,反正现在洗什么都一样。
那边几个人还在嘀咕。
“刚才那一手,干净利落,一点废话没有。”
“听说他是阴阳宗少主,真看不出来。”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是个吃软饭的。”
“吃软饭能徒手撕了三丈高的魔将?你怕是脑子让石头砸过。”
几人闷笑,笑声干涩,但也算笑了。战场上能笑出来,说明神经没绷断。
我低头继续磨刀,嘴角有点往上翘,立马压住。真的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谁要当英雄谁上。
可这名字还是悄悄传开了。
夜风一起,火堆噼啪响。后方营地那边,有人换防下来,围在篝火旁取暖。一个满脸烟灰的伤兵靠在木箱上,低声说:“我亲眼见的,他把人从妖口底下抢回来,血都没擦。”
旁边人问:“哪个他?”
“楚渊啊。阴阳宗那个少主。”
“哦……就是那个撕了魔将的?”
“对,就是他。亲自上的,没叫别人动手。”
“啧,我还以为这种身份的都躲在后面指挥呢。”
“人家不是。救完人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回去站岗了。”
这话一圈圈传出去,声音越来越轻,但范围越来越广。有人点头,有人默默把武器握紧了些。原本歪七扭八靠着的,一个个坐直了腰。有个断手指的,把刀绑在断口上,重新排进队列。
我听着这些话,一句句飘进耳朵,心里有点痒。不是因为夸我厉害,而是——他们信了。
信我不是来走过场的,信我会把手下人当人看。
这种感觉比签到出神兵还爽。毕竟神兵再牛也是死物,可人心不一样。一个人肯为你拼命,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
我磨完刀,翻过来检查刃口。月光照在上面,映出我一张脏兮兮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眉毛结着血块,下巴一圈胡茬。哪有一点美男子的样子。
可我还是低声道:“唉,真是的,低调点都不行。”
话音落,一阵风掠过废墟,吹起几片焦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不远处那堆骨渣上。
一个靠在墙角的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楚渊……阴阳宗少主?”
旁边人应了一声:“嗯。”
又一人接道:“活下来的,都会记住这个名字吧。”
我没答话,把破军刀收进鞘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站到岩垒边缘。前方林子依旧黑沉沉的,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淡了些。
至少现在,身后这些人不再只是被动等死的守军了。他们有了主心骨,哪怕这个主心骨只想躺平。
我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咔吧响了一声。远处火堆边,那个最先说起我名字的老兵悄悄站起身,走到另一个小队面前,又低声讲了一遍救人经过。他比划着手势,说到“他一个人冲过去”时,手猛地往前一挥,像是要把什么撕开。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不是通过号令,不是通过战报,而是一句句口耳相传。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有最简单的事实:有个少主,亲身上前,从妖魔爪下抢回了一个普通士兵。
这个名字开始在废墟间流动,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却谁都躲不开。
我背对着人群,面朝密林,一动不动。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那些越来越密集的低语。有人念我的名字,有人讨论我的来历,有人说“这人靠谱”。
我心里那点暗爽压都压不住,可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笑,一笑就露馅了。装深沉不容易,尤其是当你其实挺得意的时候。
一只乌鸦从林子边缘飞起,嘎地叫了一声,打破片刻宁静。我眯眼望去,树影晃动,似有东西在潜行。但没冲出来,只是试探。
我抬起手,轻轻按在刀柄上。
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少主……这次,咱们能赢吗?”
我没回头,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那人沉默几秒,忽然笑了:“我觉得……能。”
我嘴角一扬,迅速压下。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站着没动,像一根钉进废墟的桩子。天边微光渐起,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远处林子里,又有窸窣声传来。
我缓缓抽出破军刀,刃口在晨光下泛出一道冷线。
刀尖向前,指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