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山脊线边缘漫过来,把那些在夜露中浸了一整晚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晒干,像是有人沿着每一道叶脉重新铺了一层薄金。
难得的好天气,风停了,林间的潮气在阳光里迅速消退,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也变成了干燥的脆响。
几人收拾好行装,沿着山脊线继续向前。
临近午时,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地图上标示着白巫祖地的地界,终于出现在眼前。
但只是外围,还有一条环山的河要渡过。
好在河水不深,众人伐木做桥,安然渡过。
只是又浪费了两三个时辰,已经日落了。
秦垣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
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这里不是村寨,没有木楼,没有围栏,没有烟囱,只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山洞散布在缓坡上。
洞口大小不一,有的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有的裸露着,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发亮,能看出是经常有人进出。
秦垣能感觉到从他踏入地界开始,四面八方就出现了一种很强的灵气波动。
不同于道炁的锋芒,而是一种更沉、更密的信仰之力。
秦垣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继续向前,“先别动。这里应该有很强的阵法。”
他能感觉到阵法的繁奥。是一种交织了十数种手段的汇聚成的大阵。
康青竹也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些洞口之间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一条可以安全通过的路径。“确实有,”
他的声音放低,“但看不出阵眼在哪。先等等,别轻举妄动,看看能不能遇见白巫一脉的人。”
阿木站在秦垣身侧,目光落在那些洞口上。“白巫一脉的人以修行为主,向来深居简出。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垣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险上山。
就在这时,藏辉眼睛一亮:“洞前有人。”
秦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靠东的一处洞口,有一个人影正背着手站着,像是在看山下的风景。
他穿着苗疆特有的深色服饰,神情冷峻。
似乎也看见了秦垣,凝着眉头朝山脚下走来。
中年人的步伐不快,也没有刻意放轻,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清晰的声响。
他在秦垣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秦垣身上扫到康青竹,又扫到阿木、高家兄妹和藏辉。
中年人的语气没有热情,没有冷漠,也没有审问——异常的平静。“外乡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秦垣微微躬身,示意尊重。
随后没有隐瞒,把求见大巫师和求七窍血参的事和盘托出。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添枝加叶。
中年人眉头锁的更深,声音却依然平静:“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但是你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欢迎外人。”
这时秦垣预料中的事情,所以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对阿木使了个眼色。
阿木会意,举起了田孟山给他的那枚扳指,“我的奶奶是小蝶,爷爷是十二贤者之一。这枚扳指,是十二贤者排行第五的前辈留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更稳了一些。
中年人低头看了看扳指,目光在那道暗纹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我不认识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但我可以替你通报一声,你们等等吧。”
他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秦垣看到那个中年人走进洞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搀扶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缓步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身苗疆祭祀时才穿的深色服饰,头戴一顶银饰环绕的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漆黑,却又很光滑的木杖。
阿木看到老人之后,目光微微一凝,声音压得很低:“这个老人辈分很高。他穿的衣服和戴的帽子,是祭祀时,主巫才会用的。而主非辈分最高之人,不能担主巫之重任。”
高罗真站在阿木身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难道他就是大巫师?”
高罗琦瞪了他一眼:“大巫师起码一百岁了,怎么可能是他。”
高罗真撇撇嘴:“都当大巫师了,肯定修为高深,容貌自然有可能显得年轻了。”
康青竹轻咳一声,示意两人不要再多话。
老人看着孱弱,但是步伐很稳健。
不消片刻,已经在中年人的搀扶下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划过,最后落在阿木身上。
他看了很久,像是正在用视线把阿木的轮廓,和很久以前见过的某个人放在一起对照。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像,真的像,和你爷爷和阿爸,简直是一个眸子刻出来的。孩子,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阿木苦涩的笑了笑。
他的声音沙哑,紧紧的握着阿木的手,“我是你爷爷的师弟。你可以叫我曼公。这是我的儿子,他和你父亲平辈,但比你父亲小,你喊他马仲就好。”
阿木身为苗疆人,自然知道曼公和马仲就是中土的叔公和小叔。
他弯下腰,按照辈分喊了出来。
老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阿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爷爷和你父亲……还好吗?”
阿木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们……已经死了。”
老人猛地后退了一步,像被人在胸口推了一下。
中年人连忙伸手扶住他,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死了?他们……怎么会死了?”老人浊泪横流。
“爷爷是病死的,至于我父亲,是因为这个东西……”
阿木低下头,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从怀中取出来,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石头上,随后眉头猛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胸口起伏明显变大。
过了好半晌,老人才说道,“走,先和我上山。”
中年人站在他身侧,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阿爸,祭祀就快开始了,外人来不好吧?”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阿木不是外人。至于这些人……他们都是阿木的朋友,带上山也没有问题。”
“好吧。”中年人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表情却有些不情愿。
阿木弯下腰,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秦垣一眼,秦垣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人跟在老人身后,沿着缓坡向上走去。
洞口越来越近,那股信仰之力的浓度也在逐步攀升。
秦垣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最高处的一处山洞。
他发现,那里的信仰之力,最为浓郁。
“难道那里供奉着什么?”秦垣没敢过多好奇,只是跟上了众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