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客》第三十四章 山林隐，案牍难抛
沧江白雾沉沉，江风裹挟着墨香与官衙尘土的气息。
白雾里缓步走来一名素袍文士，衣衫洗得干净，腰间玉佩纹路雅致，只是眼底布满疲惫红丝，眉宇间锁着长久积压的倦怠。脚步轻踏湿冷石堤，看向茶棚静坐的陆檐。
“守渡人，我要渡江。对岸幽谷深处，藏着无人打扰的隐世山居。我打算辞去御史官职，遁入山中，不问朝堂是非，永绝纷争。”
陆檐将一碗清茶推到木案前：“你的执念，是厌倦朝堂倾轧，想要抛下身上的责任，逃离一切烦扰。”
御史缓缓落座，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声音疲惫低沉。
“我入仕数十载，身为御史，掌纠察弹劾，本想匡扶吏治，为民发声。可朝堂之中派系纠缠，勾心斗角无处不在。秉公直言，便会遭到权贵构陷；缄默不言，心中良知日夜煎熬。同僚互相算计，黑白难辨，日日周旋于阴谋诡诈之间，心力早已耗尽。我早已厌倦这样的日子。听闻那处幽谷与世隔绝，无官场纷争，没有奏折弹章，不必看人脸色。我只想抛下印绶，遁入山林，独自隐居，再也不理世间政务。”
陆檐袖袍轻扬，白雾之中幻影舒展。
幻象之内，御史渡江进入幽谷，弃官归隐。山间清静，无朝堂争斗，可朝堂少了一位敢于直言的御史，奸佞之人再无制衡。贪腐官吏肆意妄为，地方百姓蒙冤无处申诉。他躲开了倾轧，可本该由他坚守的公道，无人维系。他得到了个人安宁，却将万千百姓的期盼抛在身后。岁月流逝，山中安闲日久，他心底始终记着民间疾苦，终究无法真正心安，日日被愧疚缠绕。
文士身子一震，眉头紧锁：“我只是想求一份清静，归隐避世，怎会连累世间苍生？”
“厌恶争斗本是人之常情，可逃避不等于解脱。”陆檐缓缓开口，“你所向往的隐居，是躲开难题，而非化解心结。御史的职责，是守护人间公道。若人人遇挫便抽身远遁，世间不公便无人挺身而出。清静可以寻求，但不该以抛下责任为代价。”
幻影流转，另一幅光景徐徐铺开。御史放弃遁入幽谷避世的念头。他没有直接辞官归隐，依旧留在朝堂，学会审时度势，保全自身的同时，稳步纠查劣迹。不卷入派系党争，只坚守本心，为民陈情。公务之余，寻闲暇时日，游山静心。不必彻底逃离尘世，在喧嚣朝堂之中守住内心一方清净，尽己所能，守护一方公道。
御史久久凝望幻象，心中想要逃离的倦怠慢慢沉淀。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
江面水波漾开，一盏浮灯自沧江浮起，柔和光晕落在素色衣袍之上，驱散想要避世逃离的执念。
御史低声长叹：“我明白了。心安不在于遁入深山，纵然身处喧嚣，守住本心，亦是清宁。”
他对着沧江深深躬身，转身走入茫茫白雾，墨香气息随风渐渐消散于江风。
江雾缓缓合拢，浪涛声声不息。
陆檐端起茶碗浅饮一口，浓雾深处，脚步声再度悠悠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