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客》第二十七章 药草枯，妒根难除
沧江白雾漫涌，风里裹挟着山间草木与药根清苦的气息。
白雾之中走出一名布衣汉子，竹药篓斜挎肩头，篓中只剩寥寥几株干草。他手掌粗糙，布满荆棘划伤的旧痕，面色晦暗，眉眼始终低垂，不敢抬首。沉重的脚步踏上湿冷石堤，望向茶棚内静坐的陆檐。
“守渡人，我要渡江。对岸山涧藏有净魂灵泉，我想入泉洗去心中罪念，忘掉当年犯下的错事。”
陆檐将一碗清茶推至木案前：“你的执念，是当年嫉妒好友机缘，暗中下手，长久困在负罪之中。”
采药人缓缓落座，药篓轻放在脚边，指尖紧紧抠着木案边缘，声音干涩发颤。
“我与阿禾自幼结伴入山采药，一同在山林讨生活。那一年，我们一同寻到一株千年灵参，乃是天大机缘。灵参成熟，可得百年寿元，能脱离苦困。我心中妒火翻涌，不甘这份造化落在他身上。趁着夜色，我悄悄斩断灵参根须，又引野兽前往他歇息的岩洞。阿禾虽保住性命，灵参彻底枯死，多年心血化为泡影。后来阿禾远走他乡，再无音讯。这些年我独自进山采药，每见灵草，便想起此事，日夜被愧疚啃噬心神。”
陆檐袖袍轻扬，白雾之中幻影舒展。
幻象之内，采药人渡江寻到净魂灵泉，以泉水洗涤神魂。罪感尽数消散，心底一片麻木。记忆尚在，可再也没有半分愧疚。往后再与他人同行采药，若是遇见珍贵灵药，旧日潜藏的妒念依旧会再度萌发。没有负罪感警醒自身，他会再次为机缘害人，一错再错。
采药人浑身一颤，抬眼，眼中满是惶惑：“若是没有愧疚煎熬，难道我还会重蹈覆辙？”
“愧疚不是需要洗除的毒，是你心底残存的良知。”陆檐缓缓开口，“当年妒念毁了好友机缘，过错已然铸成。只求抹去痛苦，并非忏悔，只是想躲开良心的责罚。真正的解脱，不是消除悔恨，而是以行动弥补过错。”
幻影流转，另一幅光景徐徐铺开。采药人放弃入灵泉洗魂的念头。他走遍群山，寻访阿禾下落，若能重逢，便坦诚当年所有过错，任凭对方处置；若是寻不到人，便常年进山，悉心守护山中灵药，不使灵植遭野兽、歹人损毁，所得药资尽数接济穷苦山民。负罪之感依旧留存，却不再困住他，化作约束本心的警钟。
采药人静静凝望幻象，胸腔里压抑多年的煎熬慢慢平复。抠在案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江面水波轻晃，一盏浮灯自沧江浮起，温润光晕笼罩竹药篓，冲淡藏在草木间的妒意阴翳。
采药人低声叹道：“我懂了。良知的痛不能逃避，唯有行善自省，方能安放罪孽。”
他对着沧江深深躬身，背起药篓转身走入茫茫白雾，草药的清苦气息随风慢慢消散。
江雾缓缓合拢，浪涛声声不息。
陆檐端起茶碗浅饮一口，浓雾深处，脚步声再度悠悠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