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里的河面一日日冻实，原先还泛着水光的滩涂，如今覆上一层冷硬的冰层。河滩岸边的枯草尽数枯败，倒伏在冻土之上，脚踩上去，发出一阵细碎干脆的脆响。
自木作棚那一趟窥探归来之后，王璐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任由绝望肆意吞噬自己，学着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在外人面前维持安分蛰伏的模样。街巷里监视的目光并未完全撤走，只是对比挑货郎事件之后最紧绷的阶段，稍稍松弛了几分。族里依旧没有打消把她留下来婚配的念头，时常会有妇人借着串门来到张家，话里话外试探她的心意。王璐一概用含糊的话语搪塞周旋，既不撕破脸面激化矛盾，也绝不给出半分应允的答复。
张大娘一边要应付宗族抛来的种种问询，一边又暗暗照拂王璐，反复叮嘱她尽量少往村外走动。张大叔平日里大多闷头干活，极少多说题外话，可每逢四下无人，便会投来提醒的眼神，示意她万事多加谨慎。
早先遇见的那名怀孕妇人，产期越来越近。连张大娘都私下感慨，这一胎怀得格外辛苦，妇人素来面色萎黄，身子虚得厉害。村子世代内部通婚埋下的隐患，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没人敢摆到台面上明说，只敢在灶房、院墙根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一旦察觉有外人靠近，便会立刻掐断所有话题。
这几日夜里气温断崖式下跌，河面上的冰层越结越厚，远远眺望，整片河滩白茫茫铺展开来。
这天午后尚未过完，村里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声，产妇要临盆了。同族的老婆婆挨家挨户敲门求援，张大娘听见呼救，神色一紧，随手抓过墙角一叠旧布巾，匆匆转头叮嘱王璐：“那边院子要生娃，我过去搭把手，你切莫随便出门乱逛。”话音落罢，便快步踏出院门。
王璐守在偏屋，耳朵始终留意着院外传来的动静。起初是产妇忍受不住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院墙。过了许久，凄厉的痛叫慢慢衰弱下去，隐约间，有一声微弱的小儿啼哭飘了过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院门外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张大娘回来了。 她的袖口沾着星星点点暗红的血渍，鬓发散乱，脸上布满深重的疲惫，肩膀垮下来，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进门之后她没有说话，背靠门板重重喘出一口长气，眼底蒙着一层洗不开的灰败悲戚。
王璐快步走上前去，不敢直白追问产房里的惨状，只问道：“还好吗？”
张大娘缓缓摇了摇头，嘴唇反复翕动，半晌才挤出沙哑干涩的话音：“活下来了……只是身子有些不好。”
寥寥数语，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转身踉跄走向灶房，去清洗手上沾染的血迹。
王璐呆立在堂屋，一股寒意漫上心头。她心里已经隐约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夜半时分，浓重的大雾吞没整座山村。王璐睡得极不安稳，迷迷糊糊被院外细碎的动静惊醒。
她撑起身子，扒着窗沿向外分辨声响。巷道之中传来数道放得极轻的脚步声，众人刻意收敛动静。一道人影怀中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粗布包袱，包袱体积不大，却让抱它的人步履格外艰难。一行人避开灯火通明的主街，贴着土墙投下的浓重阴影，沉默朝着古樟坡的方向行去，很快便被浓稠夜色与雾气彻底吞没。
王璐心口骤然一紧。这便是族人口中的“归于祖树”。没有哀嚎，没有喧闹的仪式，就借着深夜大雾，悄无声息送走一条刚刚降生的小生命。她不由得想起木作棚里那些等待完工的木坯——今夜之后，那里又将多出一尊没有五官、不留名姓的无面木像。一个生命仓促落幕，到最后，连属于自己的面容与名字，都要被彻底抹除。
第二日白日，村子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下地劳作的照常劳作，巷口闲谈的依旧闲谈。没有人提起昨夜的出行，没有人提起生产的妇人，更不会提及那个夭折的婴孩。就好像这个小小的生命，从来不曾降临在寿溪这片山谷。
午后，王璐借着外出捡拾枯树枝作为由头，小心绕开明面上盯梢的视线，打算悄悄去往古樟坡。她说不清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许只是远远看一眼，算是给那个无声逝去的小生命一点微不足道的祭奠。
可还没有走到古樟坡，前方矮墙拐角处的一幕，迫使她猛地停下脚步。
张太公正立在墙下，一名普通村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拽住老者的衣角，神态近乎疯狂祈求。 “已经是第二个了！我家婆娘恐怕再也生不出来，就算生下来也养不活！太爷，我们家要绝嗣了啊！”男人伏在地上，声声哀恸，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张太公面色平静，抬手示意他从地上起身：“过几日会有人过来，名额优先给到你家。”
跪在地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迫不及待接话：“可外来的人哪里养得熟？您瞧瞧陆家那个养子。不如……不如打张家的主意。”
“住口。”张太公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家家户户本就沾亲带故。你家婆娘尚且还活着，再者，你当真敢去逼迫张家？”
说完，张太公拂袖转身，带着随从径直离开。
躲在矮墙之后的王璐，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浑身血液几乎都在这一刻变冷。恐惧攫住了她的四肢，她不敢再继续往古樟坡前行，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惊悸，脚步纷乱地匆匆折返张家。
她失魂落魄地踏进院子，脸色惨白，神色惶惶不安。张大叔与张大娘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追问发生了何事。
王璐呼吸纷乱，语句断断续续、混乱地把方才墙外听见的对话复述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大娘浑身一颤，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不止，眼神涣散失神，口中喃喃地低声自语：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们想让你，落得和盼儿一样的下场……”
这句话刚刚落地，张大娘身子一软，两眼一翻，直直昏厥过去。
张大叔反应极快，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妻子软倒的身躯。他面色凝重，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无暇顾及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的王璐，双臂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匆匆走进里屋，放下帷帐，忙着照料晕厥过去的张大娘。
“盼儿”。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王璐脑海轰然炸响。过往一幕幕碎片飞速在她脑中划过：当初在张家，张大娘失神脱口吐出的这两个字；乡间老婆婆话说一半便硬生生咽下的半截言语；当初陆阿生听见这两个词时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过去她顺着当地重男轻女的风俗，先入为主，一直以为“盼儿”只是当地人盼望生儿子的口头俗语。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醒。
那不是一句俗语。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盼儿，是曾经被困在这座浓雾山谷，和自己一样来自山外，被这个村子一步步吞噬的知青。
远处河滩，冰层受冻膨胀，时不时传来细微的“咔嚓”开裂声响，沉闷地回荡在寒夜里。冰河一日比一日坚固，属于卧冰大典的日子，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