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恩穿着自己的衣服驱车前往郊外的永通公司分公司。
他开着一辆二手特斯拉，黑色的，车漆上满是细小的划痕，前保险杠的左侧有一道很深的擦痕，用补漆笔随便涂了一下，颜色对不上。这辆车是他去年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花了不到八万块钱，电池的续航已经打了八折，开远路的时候他得时不时看一眼电量表。
上午九点，那辆二手特斯拉停在永通公司楼下大门口。肖恩坐在里面没有下车。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只露出头，隔着副驾驶的窗口往外看。他挂了p挡，车窗关着，车内只有空调声呜呜作响。
他在心里嘀咕着。邱伟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就是让邱伟来这的，而且我们市只有这一家永通股份的分公司。
他透过副驾驶的窗口望去，大门紧闭着。那扇铁门比人还高，漆成深灰色，门缝里夹着枯黄的树叶。保安室在大门左侧，窗户上积了一层灰。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仿佛一座空城。更何况今天又不是礼拜天。肖恩看了一眼手机，星期三。正常工作日。一个工厂也好，公司也好，工作日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长满了野草，有些草已经从裂缝里蹿到了膝盖高。几栋楼的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大部分还完好，可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没有任何人在走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连一只鸟飞过院子都显得格外突兀。
此时，肖恩注意到后视镜中有个穿着花衬衫的老人走了过来。
那老人大约七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手上提着一个灰扑扑的麻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随着他走路发出咣当咣当的轻响。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他的目光在地面上扫着。他经过特斯拉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肖恩按下车窗，笑着，客客气气地问道：“老人家，这工厂不干了么？”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不大，可眼神很亮，打量了肖恩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搭话。然后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早搬迁了啊。”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很洪亮。“说来也奇怪，上个星期这个地方还有中介来招人。一大早的，门口停了一辆大巴车，好多人排队上车。男的女的都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我寻思着这厂子不是早就不干了么，怎么还有人招工。可人家说了，是去外地的新厂，待遇好，包吃包住。”
肖恩的心跳加快了一点，可他脸上没露出什么。他随口接了一句：“招了很多人？”
“满满一车勒！中介这下赚大发了。”老人乐呵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也带着一点对中介赚黑心钱的嘲讽。“我在这附近流浪十几年了，什么事我基本上都知道。”
肖恩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最后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个短头发，圆脸，瘦瘦的，个子不高的男生？”
老人愣了一下，眯起眼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对对对，这孩子长得怪奇特的，还挺有印象。”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高度，“不高，比你矮半个头。脸圆圆的，瘦得很，脸色也不太好，看着像是生过病的。”
肖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
“你猜那孩子怎么上去的？”老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被两个人硬生生给扛上去的。”
肖恩的眉头皱了一下。“扛上去的？”
“对呀，左右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就上去了。我当时还以为他腿脚不好，后来想想不对劲，腿脚不好怎么没人扶，是扛？可人家大巴车上的其他人也没说什么，都看着，没人吭声。”
肖恩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谢谢您了，老人家。”
老人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咧嘴笑了笑。“没事，又不是啥大事。”
老人拎起麻袋，咣当咣当地走了。
肖恩回到车内，关上车窗。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眼前那栋死气沉沉的永通大楼。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一辆旅游大巴，一周前停在这里，招了几十个人，说是去外地新厂。邱伟，一个短头发、圆脸、瘦弱的男人，被两个人扛上了车。
他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时，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先查询上个星期路口的监控，找到那辆大巴车的行驶轨迹。然后找到司机。这就是他目前所有的线索。
一个癌症晚期的孤独患者，冒着生命危险被人骗去当了试药的志愿者。
肖恩在邱伟的手机里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里面除了几个消消乐之类的游戏，就是一些他不想细看的视频和图片。他翻了几页就退了出来，那种东西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一个单身男人的手机里总会有一些不愿示人的角落。可除此之外，那部手机干净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日常工具。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备忘录，没有照片。像是被人清理过，但实际上是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好记录的。
半个小时后，肖恩回到所里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监控调取室。
监控调取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服务器机柜，嗡嗡地响着。一面墙上是分割成十六格的屏幕，显示着辖区内各个主要路口的实时画面。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同事正坐在那里刷手机。
肖恩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声下气地对坐在监控录像前的同事说：“国际街道，金南东路永通公司有可疑车辆。事发时间大概在一个星期前，就是周三。”
“知道了。”说罢，另一旁的同事锁了手机屏，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监控系统的检索界面。他输入了路段和时间，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摄像头的编号。
“具体哪个路口？”
“永通公司门口，金南东路和永兴路的交叉口。”
同事点了一个摄像头编号，画面加载出来。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俯拍的路口画面，灰色的路面，白色的斑马线，几辆电动车和一辆小轿车正在等红灯。时间戳显示着，五月三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往后找。”肖恩说。
同事按了快进，画面里的人流和车流迅速流动起来，像是一出被按了倍速的默片。八点五十三分，一辆白色的大巴车从画面的左侧驶入，车身很长，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大巴车停在了永通公司门口。
“倒过去两秒，我记一下车牌号。”肖恩说着，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同事按了倒退键，画面回到大巴车驶入的那一帧。肖恩凑近屏幕，看清了车牌号。天S·FN567。
“不是本地车。”肖恩喃喃自语道。他把那串号码输入手机，又核对了一遍。
旁边的同事不耐烦地回应道：“旅游大巴车哎，哪里有本地的说法。”
肖恩没有理他。他掏出手机，给那串车牌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安系统的车辆查询页面，输入了那串号码。
系统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了结果。
车辆品牌：金龙客车。车辆类型：大型普通客车。登记所有人：天运旅游有限公司。登记地址：四川省内江市。状态：正常。备注：该车辆于2024年12月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原因：涉嫌非法营运及超范围经营。处理情况：未处理。
肖恩盯着“未处理”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页面，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他在文档最上面打了一行字——“邱伟失踪案·线索汇总”。
下面列了几条。一，五月三日，邱伟被两人强行带上天S·FN567旅游大巴。二，该车属于天运旅游有限公司，该公司已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三，大巴车当天上午九点前驶离永通公司门口，方向向东。四，邱伟身患癌症晚期，现如今可能生死不明。
他盯着那四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打了一条。五，邱伟身份证号在公安系统中无任何出行记录。这辆大巴去了哪里，他查不到。因为他没有权限查外省的车辆轨迹。他只是一个辅警。
他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