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客》第十五章 巫祭骨，以身代族
沧江的雾，裹挟着草木焚烧后的淡淡焦味，沉厚如祭台上的黑布。
白雾里走来一名身着兽皮长袍的女子，额间绘着褪色的暗红色巫纹，手中握着一根布满刻痕的骨杖。她脊背挺直，可眼底藏着一片死寂，仿佛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踏上湿冷的石堤。
“守渡人，我要渡江。对岸山渊之中，有古老的献祭祭坛。我愿献上自身神魂，平息灾厄，保全我的部族。”
陆檐将一碗清茶推到木案之前：“你的执念，是以一己性命，换族人安宁？”
巫祝缓缓落座，骨杖斜倚在凳边，指尖抚过杖身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都代表部族逝去的先民。
“山底灾祟苏醒，旱荒连年，疫病蔓延。部族的老弱不断离世，族中预言唯有巫祝献祭，方能安抚邪祟。我是部族最后的巫祝，守护族人是我的宿命。只要献祭能终止灾祸，我甘愿化为祭坛尘土。”
陆檐袖袍轻扬，白雾之中幻影舒展。
幻象之内，她渡江登临祭坛，燃祭自身。灾祟短暂蛰伏，可根源未除，不过是暂缓灾厄。数十年之后，灾祸再度卷土重来。部族失去巫祝，无人通晓禳解之法，覆灭来得更加迅猛。她以性命换来的安宁，只是一场短暂幻梦。
巫祝身躯微震，沉静的面容终于泛起波澜：“就连献祭，也只能换来片刻安稳？”
“舍身赴死，是你对族人的悲悯，可献祭不是唯一解法。”陆檐缓缓开口，“灾祟源于山川地气失衡，并非需要生灵血祭。你把所有重担压在自己一身，认定唯有死亡方能守护，反倒忽略了共存与治理的道路。”
幻影流转，另一幅光景徐徐铺开。巫祝放下献祭赴死的念头，带领族人迁徙寻得水源，研习草药抵御疫病，一同疏导山底淤积的戾气。不再寄望牺牲一人换取太平，而是全族携手，共渡难关。前路依旧艰难，但部族得以延续，生生不息。
巫祝久久凝望幻象，眼底赴死的决绝慢慢消融。她握紧骨杖，心中沉重的枷锁悄然松脱。
江面水波轻晃，一盏浮灯自沧江浮起，温润光晕落在骨杖之上，冲淡了祭纹里冰冷的殉死之意。
巫祝低声道：“我明白了，守护从不是孤身赴死，而是和族人一同活下去。”
她对着沧江深深躬身，持起骨杖转身走入茫茫白雾，草木焦味渐渐消散于江风。
江雾缓缓合拢，浪涛声声不息。
陆檐端起茶碗浅饮一口，浓雾深处，脚步声再度悠悠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