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客》第十章 朽木痕，欲消前尘
沧江雾色沉沉，风中裹挟着木屑与老漆的淡味。
雾里缓步走出一位佝偻老者，手上布满老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木渣。肩上扛着一柄木刨，衣衫磨得发白，垂着的眼皮藏着长久的煎熬。他踏上石堤，目光落在茶棚中的陆檐身上。
“守渡人，我要渡江。对岸有忘忆古法，我想抹掉那段不堪的记忆。”
陆檐将一碗冷茶推到木案前：“你的执念，是不愿忆起的过往？”
老匠师缓缓落座，木刨轻轻靠在凳边，声音沙哑低沉。
“三十年前，我受托打造一座承重木梁。偷减木料，图一时省事。后来屋舍崩塌，屋内母子二人葬身废墟。这件事压在心底数十年，夜夜入梦，折磨得我不得安宁。我只想彻底忘掉，从此不再受这份煎熬。”
陆檐袖袍轻扬，雾中浮现幻影。
幻象之内，老者渡江，施展古法，将这段惨剧的记忆尽数抹去。他再无噩梦，心境轻松，可心底莫名常怀空洞，行事变得草率大意。记忆虽消，刻在魂魄深处的罪责不曾消散。往后他重操木艺，再次疏忽，又酿出新的祸事。不知前因，便无从自省，苦难只会反复重演。
老匠师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连记忆都去掉，罪孽还会跟着我？”
“记忆是伤疤，却也是警示。”陆檐缓缓开口，“抹去记忆，不是解脱，只是逃避。伤痛的记忆，是用来警醒你，而非永世折磨你。”
幻影流转，另一幅光景徐徐展开。老者不再奢求遗忘，将过往藏在心底，以此自省。他余生造木，每一件器物都用心考究，不收不义之财，帮扶工匠学徒，把当年欠下的亏欠，一点点偿还。伤痛仍在，但不再缚住他的脚步。
老者久久凝望着画面，浑浊的双眼慢慢湿润。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
江面水波轻晃，一盏浮灯自沧江缓缓浮起，柔光落在木刨之上，冲淡了老者身上数十年的沉重阴翳。
老者低声长叹：“原来逃避不能消罪，唯有铭记自省，方能安身。”
他对着沧江深深躬身，扛起木刨，转身踏入茫茫白雾，木屑气息随身影渐渐消散。
江雾缓缓合拢，浪涛声声不息。
陆檐端起茶碗浅饮一口，浓雾深处，脚步声再次缓缓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