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渡客》第六章 丹青叹,笔墨虚名
沧江的雾,比往日更柔,裹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雾里缓步走出一人,青衫沾墨,指尖常年握笔,结着厚厚的墨垢。腰间挂着一卷画轴,画师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脚步虚浮,像是许久不曾安睡。
他走到茶棚,对着陆檐一揖。
“守渡人,我要渡江。对岸有一处丹青盛会,只要在盛会夺魁,我的画作便能流传万古,世人会永远记住我的名字。”
陆檐抬眸,推过一碗清茶:“说说你的执念。”
画师落座,小心翼翼将画轴摊开在木案。纸上山河壮阔,人物栩栩如生,笔墨堪称一绝。
“我自幼习画,耗尽半生心血。可世间画师无数,大多湮没无闻。我不甘心。我要名留青史,要后世之人,见画如见我。为此我废寝忘食,疏远亲友,为打磨一幅画,数年不眠。”
陆檐轻轻拂袖,幻影在雾中铺开。
幻象之中,画师渡江成功,一举夺魁,名震天下。无数人追捧他的画作,千金求一纸丹青。可盛名压身,他再不能随心落笔,画作要迎合世人喜好,再也画不出心底真正热爱的山河。待到年华老去,新作难出,赞誉转瞬化为谩骂。百年之后,新的名家涌现,他的名字,终究慢慢被人淡忘。
画师身子一颤,指尖攥紧画卷边缘:“难道倾尽毕生追求名望,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笔墨本身动人,可你执着的不是画,是被世人铭记的虚名。”陆檐缓缓道,“丹青的本意,是记录眼中风月,抒发心中意趣。若作画只为博取喝彩,笔墨便成了枷锁。”
幻影流转,另一重景象缓缓浮现。画师不再执着盛会夺魁,游历山川,随心落笔。不追盛名,不逐追捧,只是把山河落日、林间风月一一绘入纸间。不求万古留名,但求落笔之时,心中安宁。
画师久久凝望画面,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他缓缓卷起画轴,不再执着奔赴对岸的盛会。
江面微光荡漾,一盏浮灯自水中浮起,柔光落在画卷之上。
画师轻声叹道:“我明白了。笔墨在心,不在世人口中的名声。”
他向陆檐深深行礼,转身走入白雾,松烟墨香随身影渐渐远去。
江雾缓缓合拢,浪涛声声不息。
陆檐端起茶碗,雾气之中,又有脚步声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