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里传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林思南站在医院昏暗的拐角,喉结上下滚了滚,耳根烫得厉害,嘴上却半点不让人,硬邦邦道:“沈念云,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谁赔我爸的手术费?”
沈念云隔着窗户吹着热风,笑得眉眼弯弯,俏皮道:“行啊,林思南,你就嘴硬。明天周一,早上下午第一节是老谭的物理,你敢迟到,我就把你给我写的那张欠条贴在学校公告栏上。”
林思南沉声吐出两个字:“你敢。”
沈念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得意道:“你看我敢不敢。”
房间里王雪茹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念云没理她,倒在弹簧床上,望着泛黄的天花板,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
2008年5月12日,星期一,湔川县城的老钟楼敲了十二下,天气反常得可怕。
没有太阳,天空像被抹了一层灰蒙蒙的铁锈,空气湿热黏稠,贴在皮肤上像裹着一层油。
下午两点一十,高三教学楼三楼,高三一班教室。
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热烘烘的土腥味。
同学们趴在桌上睡午觉,走廊外安静得出奇,连平时操场上的鸟叫声都听不见半点。
林思南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皮沉重,手里握着圆珠笔,正在一张草稿纸上算一道受力分析题。
旁边的沈念云侧趴在桌上,齐肩短发遮住了半边脸,一双灵动的眼睛没闭上,手指轻轻拽了拽林思南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压低声音,嗓音带着午后的慵懒:“林思南。”
林思南手里的笔顿了顿,没转头,淡淡道:“说。”
沈念云用气音小声说,带着点献宝的意味:“今天中午的红烧肉,老郑偷偷送来的,我留了半盒在书包里。等放学,你带去医院给你爸补身体。”
林思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低声道:“不用,我妈在食堂打了汤。”
沈念云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球鞋,带着点调侃:“少废话,我说是你给的就是你给的。你昨天晚上真以为我丢了啊?急成那样。”
林思南耳根微微发红,转头瞪了她一眼,佯怒道:“沈念云,做你的题。”
前排的叶秋背挺得笔直,正拿着英语单词本默背,手指死死捏着书页。
走廊里突然传来沉重的皮鞋声。
教导主任兼物理老师谭迁丘腋下夹着教案,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戒尺,铁青着脸大步迈进教室。
他推了推金丝边老花镜,戒尺在讲台上狠狠一拍!
“啪!”
一声脆响,把满教室打盹的学生全震醒了。
老谭大嗓门如惊雷炸响,震得人一哆嗦:“两点二十五了!还睡!还有二十几天高考!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都给我坐直了!把昨天的全真模拟卷拿出来,看最后一道大题!”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稀里哗啦的翻书声。
刘浩宇揉着通红的眼睛从后排坐起来,小声跟旁边的齐格嘀咕,带着点困意:“老谭今天吃枪药了,火气这么大。”
齐格打了个哈欠,摸着鼻子,纳闷道:“浩子,你闻到没?地底下怎么一股烂白菜味,呛鼻子。”
老谭猛地转头,手里的半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刘浩宇桌角上,厉声呵斥:“别说话!刘浩宇,你体育分够了,文化课再拉胯,哪个专科要你?看黑板!”
老谭转过身,捏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板书受力分解图。
时间指向两点二十七分……
窗外的天色陡然暗了下来,像是有浓墨在云层深处炸开。
林思南握笔的手突然一抖。
教室地砖缝隙里,几只黑色的蚂蚁正疯狂地顺着桌腿往上爬,密密麻麻,成群结队。
课桌上的铁皮铅笔盒,毫无征兆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叮。”
极细微的一声金属撞击。
沈念云也感觉到了,她坐直身子,皱眉看着桌面,疑惑道:“林思南,你抖腿了?”
林思南脸色一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沉声道:“我没有。”
下一秒,讲台上的老谭突然停住了手中的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斜斜地拉了半米长。
“轰隆隆——!”
不是雷声。
那是一种来自大地最深处的沉闷咆哮,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地底狂奔,又像是万吨钢铁在急速扭曲摩擦!
声音越来越大,从地核深处以极恐怖的速度撞向地面!
刘浩宇站了起来,惊惶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还没等老谭回答,脚下的水泥地面猛地向上狠狠一顶!
“咚!”
整栋四层教学楼像被一柄万斤重锤从地基下砸中,所有人连人带椅子直接被掀飞离地半尺!
“啊——!”
全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吊顶的风扇如同疯了一样左右狂甩,电线瞬间绷断,“轰”的一声砸碎在过道上,火花四溅!
紧接着,不是晃动,是上下癫狂的颠簸!
整座教学楼像风浪中的一叶破木筏,水泥墙壁发出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粗大的裂缝如黑色蟒蛇般在墙体上急速蔓延!
窗框变形,所有的玻璃在一瞬间齐齐爆裂!
“砰!砰!砰!”
锋利的玻璃碎片伴随着黄褐色的浓烈尘土狂卷进教室,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地震!是地震!”
“跑啊!快跑!”
学生们吓疯了,哭喊着、推搡着往教室前后门挤去,书包、课本漫天飞舞。
老谭撕心裂肺的吼声几乎被巨大的轰鸣声吞没。
他整个人撞在讲台上,发丝凌乱,眼镜摔碎在地上,但他死死抓着讲台边沿,双眼充血,冲着讲台下一片混乱的学生狂吼:“都别动!别往外跑!楼道要塌了!趴下!就地抱头!躲桌子底下!”
大地在狂暴地摇晃,整间教室已经倾斜了三十度。
走廊外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坍塌的巨响,楼梯间已经塌了!
沈念云被剧烈的震动直接甩出了座位,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鲜血淋漓。
头顶的天花板正大片大片往下砸落水泥块,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林思南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沈念云,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她挡下一块砸落的水泥灰。
林思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箍紧了她,急声道:“抱头!缩紧!”
沈念云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林思南后背的衣服,眼泪终于决堤:“林思南!楼要塌了!”
前排的叶秋已经被吓瘫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离讲台最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更是吓得抱住柱子动弹不得。
讲台前,老谭撕心裂肺地吼道:“过来!赶紧过来!”
那张老式的木制实木讲台是几十年前用老榆木打的,沉重结实,正卡在两堵承重墙交汇的死角。
老谭趴在地上,伸出粗糙干瘦的大手,一把拽住那个吓傻的男生,狠狠将他塞进了讲台底下的凹槽里!
紧接着,老谭一把扯过瘫软的叶秋,像老母鸡护雏一样把她拖进了讲台侧下方三角区。
头顶上方,承重横梁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巨响,整面水泥预制板带着数百斤的砖石,轰然向下砸落!
老谭跪在满地碎玻璃上,嗓音已经喊得破音撕裂,急得嗓子都冒了血:“林思南!沈念云!爬过来!快!”
林思南咬紧牙关,一把护着沈念云,拼尽全身力气在剧烈震颤的地面上向前爬行。
就在他们两人刚刚扑进讲台下方的瞬间,头顶的天空彻底黑了。
轰然巨响中,半截断裂的承重梁带着无数钢筋水泥轰然砸下!
讲台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重量,发出即将碎裂的呻吟。
五十一岁、平日里连爬三楼都喘粗气的教导主任谭迁丘,没有躲进狭小的空隙。
他双手死死撑在讲台两侧的木板上,双膝跪地,弓起自己早已佝偻的后背,硬生生化作了最后一道血肉梁柱,将讲台底下的四个学生——林思南、沈念云、叶秋和那个男生,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灰尘蔽日,世界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与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