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街的巷子黑漆漆的,路灯坏了好几天,也没人来修。
沈念云踩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往前走,脚腕上的银链子响个不停。
路边垃圾桶旁围着一群流浪猫,今天没翻吃的,全焦躁地用爪子挠墙,声音刺耳。
她没打算回家,司机老郑肯定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死守着,沈振宏也随时会打电话查岗。
那个家太压抑,她今天只想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待着。
走到巷子尽头的红砖筒子楼,沈念云顺着楼道爬上三楼,抬手用力拍门。
“哐!哐!哐!”
里面很快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锁转动,拉开一条缝,王雪茹顶着一头黄毛站在门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看清是沈念云,她翻了个白眼,把门彻底拉开,懒洋洋道:“沈大小姐,这都几点了,大别墅不住,跑我这狗窝来干嘛。”
沈念云直接挤进屋,把书包往塌了半边的弹簧床上一扔,踢掉帆布鞋,赤脚踩在廉价的地板革上,顺手把门带上,没好气道:“别提了,我爸把我卡全停了,老郑跟个监视器一样盯着我,我今天要是回去,肯定又得被锁屋里听他念经。”
她走到那台嗡嗡响的落地扇前,把风速拧到最大,撩起头发吹脖子。
屋里不大,混着廉价香水、指甲油和蚊香的味道,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几本旧杂志。
王雪茹把烟从嘴里拿下,去小冰箱拿了罐冰镇健力宝递给她,撇撇嘴:“你爸那是防着你拿钱去倒贴那个穷小子,我要是你爸,我也得把你看死,十三万的表你五万块就当了,眼都不眨就砸进医院那个无底洞,你脑子进水了?”
沈念云接过易拉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压下心里的烦躁,认真道:“我乐意,林思南他爸等着手术救命,他都急得给我跪下了。你不知道他那个人骨头有多硬,要不是真没办法了,他死都不会低头,我不能看着他毁了。”
王雪茹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拿起锉刀修指甲,吹了吹甲屑,抬眼看她,直白说:“骨头硬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啊?沈念云你清醒一点,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情况,他爸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医药费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他妈在食堂打饭能挣几个钱?他就算考上重点大学,这辈子也被那个家拖死了。你现在跟着他,图什么?图以后陪他一起吃糠咽菜?”
沈念云捏紧了易拉罐,抬头看着王雪茹,语气坚定:“他不止是书念得好,他比县里所有人都聪明,只要他考出去,绝对能出人头地,我看中的就是他这个人。”
王雪茹嗤笑一声,把锉刀扔在桌上,不屑道:“聪明顶个屁用,在这湔川县,聪明抵不过你爸一句话,你爸能用十万块把他的保送名额买走,就能用一百万把他踩进烂泥里。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是在害他!你越凑上去,你爸整他整得越狠。”
这话直接戳到了沈念云的痛处,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易拉罐重重磕在桌上,提高声调:“所以我才要帮他!我连我爸逼他们家拆迁的底价文件都给他了,我就不信我爸能一手遮天!林思南答应过我,他会帮我提成绩,我们拉过勾的,等考上大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自由了!”
王雪茹看着她涨红的脸,叹了口气,摸出打火机点燃了烟,慢悠悠道:“自由?你懂什么叫自由?你从小吃好的穿好的,没尝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她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窗外:“你现在的硬气,全是你爸给的,等你哪天真的一无所有了,买瓶廉价指甲油都得算计半天,那时候你就知道,林思南那种男人的自尊心,最一文不值,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救你?”
沈念云咬着嘴唇没吭声。
房间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两下,发出“刺啦”的电流声,落地扇的转速也慢了下来。
王雪茹抱怨一句,起身把窗户推得更大:“电压又不稳了,这几天真是见鬼,到处停电,下水道还总冒臭气。”
一阵更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几只老鼠顺着墙根飞快地钻进下水道缝隙里。
沈念云没在意,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依旧是个红叉。
王雪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撇撇嘴:“你那手机不用看了,整个老城区的基站估计都坏了,我刚才想发短信都没发出去,怎么,等那个穷小子的电话啊?”
沈念云把手机扔在床上,盘腿坐下,嘴硬道:“没等谁,就是我从医院走的时候天黑得吓人,我跟他说我打车回家,现在没信号,老郑联系不上我,肯定又得闹出动静来。”
王雪茹坐到床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近了问:“念云,我认真问你,你是不是真喜欢上那个林思南了?”
沈念云身体僵了一下,嘴硬道:“谁喜欢他了,成天板着个脸,跟别人欠他几百万似的。我就是见不惯我爸欺负老实人,行侠仗义懂不懂?”
王雪茹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调侃:“你就扯吧,他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还把你的一百块钱踩泥里,你不仅不生气,还眼巴巴地跑去送钱送人情。”
王雪茹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沈念云的心口:“你这里,藏不住事,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念云一把打掉她的手,耳根子发烫,刚想反驳,床上的手机突然“嗡”地一声亮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短信提示音。
她低头一看,信号格满了。
屏幕上弹出来十几条短信,全是老郑发的,问她在哪里,沈总在找她之类的废话。
她烦躁地按掉,心里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没有林思南的消息……也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医药费和竞赛,哪有空想起她。
刚准备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突然全亮,铃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存的号码,但沈念云认得这串数字。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王雪茹,拿着手机快步走到窗边,背过身按下接听。
没等她开口,听筒里就传来林思南急促的呼吸声,他像是憋着火,语速很快:“沈念云,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能听到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还有医生在喊病人。
沈念云愣了一下,靠在窗框上,故意慢悠悠道:“我没干嘛啊,在外面坐着呢,怎么了?”
林思南的声音拔高了点,带着点急:“我看着你上的出租车,从医院到你家最多二十分钟。信号通了快十分钟了,你连条报平安的短信都不会发?你知不知道外面天都黑成什么样了,满街都是乱窜的狗和老鼠!”
医院二楼的楼梯转角,林思南死死捏着那部掉漆的诺基亚。
信号恢复的那一秒,他想都没想,就拨了这通电话。
沈念云听着他急促的质问,心里那点烦躁突然就没了,反而有点想笑。
她伸出手指,一下下地扣着窗台上脱落的木漆,声音放软,故意逗他:“林思南,你这人好奇怪啊,你平时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一顿,沈念云轻笑一声,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开口,带着点笑意:“咋了,你关心我呀?”
房间里的落地扇还在嘎吱作响,王雪茹掐灭了烟头,窗外的天色红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