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兰提着个黑色大塑料袋走到一班队伍前面，解开袋口，掏出一大把红布条扔在草地上，扬声道：“都过来拿绳子，两人三足，自由结对，男女不限，拿到绳子自己去场地适应！”
五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天色发灰，风闷在云层里吹不下来。
操场边的香樟树叶打着卷儿，知了在树干上扯着嗓子叫唤。
刘浩宇冲上去抓了两根红布条，甩给齐格一根，搂住他脖子往场地拖，兴冲冲道：“阿格，咱俩一组！今天非得拿个第一，给隔壁二班那帮体育生点颜色看看。”
齐格单手夹着篮球，嘿嘿乐着拍了拍大腿，连连点头。
叶秋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死死攥着矿泉水瓶子，往林思南那边看，脚下没挪步。
沈念云弯腰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红布条，径直走到林思南面前，一把塞进他手里，笑着道：“盟友，咱们一组，不能给一班丢脸。”
林思南接过布条，旁边几米外，楚宇正跟几个男生交头接耳，不时往这边瞄。
林思南蹲下身，拍了拍右腿裤管，吩咐道：“你站右边，你的左腿绑我的右腿。”
沈念云跟着蹲下，两人靠得很近。
她伸手去抓布条，手指蹭到了林思南的脚踝，骨头很硬。
林思南立刻缩回手，自己拿过布条，绕着两人的脚踝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抬头问：“勒人吗？”
“还行，你等会儿跑慢点，我腿没你长。”沈念云站起身，原地踮了踮脚。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远处的南山上压着一团黑影。
老谭拿着大喇叭站在主席台上喊，电流声刺啦作响：“各班就位，准备开始！”
八条赛道，林思南和沈念云在第四道，楚宇和一个高个男生在第三道。
楚宇甩了甩腿，音调拔高，带着挑衅：“林思南，做题你行，这种体力活你不行，别拖了沈大小姐后腿。”
林思南没搭茬，盯着前方的白线，低声嘱咐：“听我口令，一出左腿，二出右腿，步子别太大，别管别人。”
沈念云点头，双手抓紧林思南胳膊，手心满是汗。
一声哨响。
操场上炸开了锅，加油声震天。
林思南喊了一声“一”，两人同时迈出绑在一起的腿。
沈念云起步慢了半拍，身子往旁边歪倒。
林思南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稳住了重心，沉声道：“看前面，别看脚。”
两人调整节奏，一二一二，步子越来越顺，速度提了起来。
楚宇在旁边跑得急，想抢道，步子迈得太大，旁边的搭档没跟上，两人直接绊倒在跑道上摔成一团。
林思南带着沈念云从他们旁边跑过，带起地上的红土。
冲过终点线，沈念云大口喘气，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兴奋道：“赢了，第一！”
她拿手扇风，脸通红。
林思南解开脚踝上的红布条，递给她一张面巾纸，轻声道：“擦汗，这边风口，别感冒。”
沈念云接过纸巾，林思南额头全是汗，白色的校服后背湿透了。
操场边缘跑出几只野猫，顺着围墙狂奔。
跑道旁边的泥土里爬出许多蚯蚓，满地扭动。
齐格跑过来，一脚踩在红泥上，咋咋呼呼：“这天真邪门，地底下虫子全跑出来了，这味儿真腥。”
林思南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蚯蚓，抬头看南山方向。
黑云压到了山头，周围没有风。
老谭用喇叭喊集合，趣味运动会结束，各班拍合影。
一班的学生聚拢到主席台阶梯上。
宋玉兰拿着数码相机站在前面指挥，扬声道：“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别挤，排好队！”
林思南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站得笔直。
沈念云从前排挤上来，硬生生插进林思南和刘浩宇中间，笑着道：“我站这儿，后面的视野好。”
刘浩宇往旁边让出位置，拉了齐格一把。
叶秋站在第二排最边上，低着头搅着衣服下摆。
宋玉兰举起相机大喊：“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
林思南偏头看了沈念云一眼，沈念云刚好举起手比了个剪刀手。
画面定格，相机的电子屏上显出这群年轻人的脸。
这是高三一班最后一张完整合照。
……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响了。
学生收拾书包涌出校门，小吃摊前围满了人。
天变成了黄褐色，空气发闷。
街上的路灯提前亮了。
校园外面的马路上，几条流浪狗蹲在绿化带旁边狂吠，叫个不停。
吴秀英站在小卖部门口，拿蒲扇用力扇风，念叨着：“这天要下大暴雨，收摊收摊。”
林思南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沈念云跟在旁边，两人走向公交站台。
沈念云踢开路边的石子，脚链叮当响，随口道：“今天跑得挺爽，我这腿到现在还酸。”
林思南看前方的红绿灯，路上的车开得急，喇叭声响个不停，淡淡道：“去医院看我爸，你别跟着了，早点回家。”
沈念云没回话，直接跟着他上了14路公交车，理直气壮：“答应了去医院就得去，这是盟友的道义。”
车厢里人不多，两人坐在后排，车窗开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思南没再赶她，低头翻开物理错题本，纸张被汗水弄得发皱。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那道力学题，心里发毛。
外面的天色变暗，黄褐色的光笼罩着湔川县城。
平时老城区到处是广场舞音乐和叫卖声，今天出奇安静。
……
公交车停在县中医院门口，两人下车走进医院大门。
院子里的几棵大榕树上，成群的乌鸦扑腾着，一大片全飞向半空。
四周听不到别的声音。
林思南抬头看住院部三楼亮灯的窗口，大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很重，护士台空着。
李素芬端着一个铝制饭盒从开水间出来，挤出一点笑：“思南，念云，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吃饭没？”
林思南走上前接过饭盒，连忙问：“妈，我爸今天怎么样？”
李素芬叹气，指了指病房门：“下午马医生来扎了针，说你爸的腿恢复得不好，可能要加药。”
林思南推开病房门，林志强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闭着眼睛。
沈念云站在门外没进去，靠着墙壁看林思南走到床边给他爸掖被角。
空气闷得发慌，沈念云胸口憋得难受，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玻璃窗。
外面一片漆黑，南山顶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没有雷声，红光闪了一下迅速消失。
沈念云揉了揉眼睛，回头喊了一声：“林思南，你过来看，山那边刚才有光！”
林思南闻声走出病房，顺着沈念云指的方向看。
南山轮廓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林思南捏紧错题本，纸张发出轻响，轻声道：“可能是闪电，要下暴雨了，你给老郑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
沈念云摸出手机按了两下，皱着眉：“没信号。”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林思南面前。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一个红色的叉。
林思南心头突地一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空气闷热，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向沈念云，沉声道：“走，我送你下去打车，这地方不能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