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宇坐着小马扎啃排骨,齐格端着搪瓷碗蹲在墙角吸溜,叶秋帮着李素芬收拾洗菜池。
吴婶炖的鸡汤在小厨房里翻滚,香菇鲜味顺着门缝往外飘,李素芬拿大铁勺给每个孩子舀了满满一大碗。
兜里的旧诺基亚震个不停。沈念云靠着门框掏出手机,屏幕上只闪着三个字:沈振宏。
她转头走向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没人,一股来苏水味直冲鼻子,墙根掉了一地白灰。
她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
沈振宏在电话里吼,怒气冲冲:“沈念云,你长本事了啊!老郑说你没去新华书店,跑去中医院找那个穷光蛋了?老子走前怎么交代的,你全当耳旁风!”
沈念云靠着白墙,低头抠指甲,随口道:“爸,你别听老郑瞎咋呼,我来中医院讨债的。”
“讨什么债!你还嫌家里不够丢人?”沈振宏语气更冲。
沈念云语气带着算计:“我砸进去五万块钱连个响都没听见,亏得慌。林思南全省第一,脑子好使,我让他给我补课抵债,顺便盯着他别松懈,万一他成绩掉下来考不上大学,我那五万找谁要去?”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沈振宏开口,带着点笑意:“你让他免费给你补课?”
“对啊,一天补三个小时,市面的金牌家教一小时也得两百块,我这叫物尽其用,他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刷题,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他爸的药费全指望我发慈悲呢。爸,你这资本家手段我学得怎么样?”沈念云语气带着炫耀。
沈振宏在电话里大笑起来:“行,不愧是我沈振宏的种,算盘打得精,盯着点行,别掉价去干伺候人的事,他那种人就是个工具,用完就扔,明白没有。”
“知道了,你赶紧去重庆谈你的沙石生意去吧,挂了。”
沈念云挂断电话揣回兜里。
一转身,林思南正站在防火门边,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纸杯。
沈念云几步跨过去,直接抽走他左手的纸杯,打趣道:“工具人,你偷听别人打电话啊。”
林思南把手放下,平静道:“走廊不隔音,我正好出来倒水。沈老板信了?”
沈念云喝了一大口温水,摆摆手:“我爸这人只认钱,只要告诉他是笔划算买卖,他就不管了。他去重庆谈大生意,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老郑那边我也拿捏住了,暂时安全。”
林思南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无奈:“沈念云,你撒谎连草稿都不打。”
“我这叫战术迂回,要不然呢?等我爸从重庆回来,叫孙大强把你们家那个棚子铲平,你拿什么挡?拿你卷子上的满分挡?”沈念云挑眉反问。
林思南没接话,转身上楼。
沈念云在后面跟了一句:“去哪儿?”
林思南推开头顶生锈的铁门,头也不回:“天台,楼下吵。”
天台上风大,空气里的药水味早散了,几个废弃空调外机嗡嗡响,地上散落一堆碎砖头。
林思南走到天台边,双手撑着铁栏杆,沈念云站到他旁边。
底下的湔川县被一条浑河劈成两半,河西是沈氏地产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外墙贴着新瓷砖;河东是一大片低矮棚户区,屋顶盖满黑石棉瓦,半空全是乱拉的电线。
沈念云随口问:“看什么呢?”
林思南声音低沉:“看我家那片棚户区,沈氏地产的推土机随时会开进去。”
沈念云停顿一下,语气带着歉意:“我替我爸向你道歉。”
“不用,一码归一码。你出钱救了我爸是恩,沈总想拆我家房子是仇,我分得清。”林思南语气平静。
沈念云看着他,有些不解:“林思南,你总是把账算得这么清楚,不累吗?”
林思南低头喝了口水,语气平淡:“穷人算错一笔账连命都没了,我没资格喊累。”
沈念云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砖,背靠住栏杆,转头问:“林思南,你以后想干啥?”
林思南望着远处,语气笃定:“考科大,学建筑或者应用物理,毕业去大城市找个高薪活,把我爸妈接出去,买套带电梯的房子,以后不用每天爬楼梯,下雨屋顶不漏水,也不用看城管的脸。”
他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很俗气对吧?”
沈念云摇头,语气认真:“不俗,比我认识的那些只知道飙车泡吧的富二代强一万倍。”
林思南转头看她,反问:“你呢,沈大小姐以后想干什么?”
沈念云看着天,语气带着迷茫:“我不知道。我从小不缺钱,只要我想要,我爸能把全县城最贵的东西搬来,但我妈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做美容,她只有那个麻将桌和我爸的钱包。”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喜欢过那种日子,不想变成我妈那样,更不想按我爸的安排,大学毕业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人联姻,当个摆设。”
沈念云转过头,眼神亮起来:“我想离开湔川,去丽江或者大理,去一个没人认识沈振宏的地方。我想自己赚钱,开个设计工作室,赚多赚少无所谓,只要是我自己挣的就行。林思南,你因为没钱困在棚户区,我因为有钱困在别墅里,其实咱们都一样,都在想办法逃跑。”
林思南没出声。
他弄明白了,她折腾这些就是想摆脱家里安排的路。
他开口,语气平缓:“你比我幸运,你的试错成本高,就算失败了,沈总也能给你兜底。”
“我才不要他兜底,他那套唯利是图的做派我死也学不会,我也绝不用他的脏钱。”沈念云语气坚决。
林思南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凭自己的本事考出去。”
沈念云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你教我?”
林思南语气带着点调侃:“你掏五万块钱买我当家教,我不敢不教,数理化交给我,保你过省统考的分数线。”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沈念云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右手,竖起小拇指举到他跟前。
林思南低头看着那根手指没动。
沈念云晃了晃手,脚踝上的银脚链叮当作响,笑着说:“干嘛,拉勾啊!我沈念云从不白占人便宜,你教我数理化,我教你怎么对付那些眼高于顶的暴发户,咱们达成战略同盟。”
林思南先交了实底,语气坦诚:“沈念云,我这人脾气臭,死要面子,有时候说话伤人。”
“我知道啊,你今天在病房赶我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但我原谅你了,谁让我大人有大量。”沈念云打趣道。
林思南笑了他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勾住沈念云的手指,两边皮肤贴在一起。
沈念云大声念完,大拇指用力扣在林思南的大拇指上:“拉勾,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林思南点头,轻声道:“不变。”
天台上的风呼呼刮,男生的校服被风灌得鼓起,女生的短发被吹乱。
他们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