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云背着空书包,站在奔驰车外敲了敲车窗,随口道:“老郑,你在车里等我,我去新华书店买几套卷子,女孩子看书你一个大男人跟着不方便。”
老郑搓了搓手背上那块烫伤的老疤,看着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闷声说:“小姐,沈总吩咐了……”
沈念云拉开车门,直接把那个装着香奈儿包的纸袋往自己空书包里一塞,不以为然道:“我爸去重庆了,山高皇帝远,你就算现在发短信他也收不到。我就去半小时,你在这儿抽根烟,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没等老郑点头,她已经转身溜进胡同,七拐八拐从另一头窜了出来,直奔南桥大集。
……
南桥大集门口乱糟糟的,全是人。
齐格和刘浩宇一人手里拎着两个滴着血水的黑塑料袋,叶秋背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正站在老槐树下伸着脖子找人。
刘浩宇抹了把汗,嚷嚷道:“这肉联厂的筒骨死沉,我叔还非要塞我两挂猪下水,味儿太大我没要。阿格,你那鸡毛拔干净没?”
齐格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咧着嘴笑,一抬头看见沈念云,赶紧招手,大声道:“废话,吴婶亲自烧的热水拔的,内脏都掏干净了,直接就能下锅。大小姐,这儿呢!”
沈念云把小姨给的一千五百块现金抽出一叠塞进兜里,剩下的拍在齐格手里,开口问:“水果呢?”
齐格指指路边一辆三轮车,压低声音:“买了买了,一整箱车厘子,还有红富士,都在三轮车上放着呢,我雇了个大爷帮咱们蹬到中医院后门去。赶紧走,这会儿查房的医生刚走,后门消防通道没人。”
……
中医院后门堆着些废纸壳和旧输液瓶,几个人猫着腰,拎着大包小包,顺着黑乎乎的消防通道往上爬。
叶秋走在最后,帆布包里是老家带来的干菌子,脚步放得很轻。
三楼骨外科,一股来苏水味儿冲得人脑门子疼,里头还混着各家送来的饭菜味。
沈念云做了个手势,几个人贴着墙根,摸到了304病房门口。
门没关严,能看到靠窗的病床上,林志强脸色蜡黄地躺着,床头挂着牵引架。
李素芬正端着个铝饭盒,拿勺子把饭里的肉丝往外挑。
林思南弓着背,双手沾满红花油,正费力地揉着林志强没啥血色的小腿,防止肌肉萎缩,他揉得很用力,汗都下来了,碎头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声音又干又哑,手上的动作没停:“爸,马医生说了,神经受损得慢慢养,你得吃饭,才有力气。”
林志强艰难地偏过头,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虚弱道:“南南,爸这腿……是废了,拖累你了,那保送的名额……”
林思南打断他,拿毛巾擦了擦手,转向李素芬,轻声道:“名额的事你别管,我能考上。妈,你下午还要去食堂备菜,回去眯一会儿,我在这儿盯着。”
门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齐格吸了吸鼻子,眼圈都红了,沈念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交代:“记着咱们说好的,就说是班里凑的,谁敢说漏嘴,我扒了他的皮。”
说完,她一脚踹开病房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沈念云第一个走进去,抱着一箱红富士,“哐”一下砸在床头柜上,震得铝饭盒都跳了一下,大声道:“林思南,查房呢,门都不关?”
林思南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就想往前挡,看清来人后,整个人僵住了。
紧跟着,齐格拎着两只杀好的鸡和一大袋水果挤进来,嗓门震天响:“南哥!叔叔好!阿姨好!我们代表一班来看你们了!”
刘浩宇扛着个滴血的黑塑料袋,嘿嘿笑着往地上一放:“林叔,肉联厂最好的筒骨,熬汤补骨头,您别嫌腥。”
最后是叶秋,她低着头,小声地把帆布包里的干香菇掏出来,放在桌角,细声道:“林同学,这是我们村里自己采的,炖鸡汤……很好喝。”
小小的病房瞬间挤满了人。
李素芬愣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掉进饭盒里“当啷”一响,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林志强也睁大了眼,看着这群孩子,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语气带着不安:“这……这怎么好意思,同学们,你们这是干啥呀……”
林思南的脸拉了下来,视线扫过那箱进口车厘子,最后停在沈念云脸上,沉声道:“拿走。”
“南哥,你别这样,”齐格赶紧凑上去,按住林思南的肩膀,大声背着词儿,“这是宋老师带头,全班同学捐款买的!宋老师说了,让你安心陪护,别有负担,咱们一班是个集体,不能让你掉队!”
“对对对,宋老师本来要来的,教委开会走不开,就让我们几个当代表,”刘浩宇在一旁猛点头,指着地上的肉,“这骨头我叔给打了折的,没花几个钱!”
林思南不傻,他太清楚班里同学的家境,也清楚宋玉兰昨天刚私下给了他一千块,不可能今天再组织全班搞这么大阵仗。
特别是那箱车厘子,少说几百块,根本不是他们能凑出来的。
他推开齐格的手,盯着沈念云,语气冰冷:“沈念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拿家里的钱来施舍我,再找几个借口让我感激涕零?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叶秋吓得缩到墙角,刘浩宇脸上的笑也僵住了,齐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沈念云却没生气,她抱着胳膊,半点不怵,迎着林思南的视线冷笑一声:“林思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以为地球绕着你转?你爸住院,我们是同学,来看看长辈,这叫礼尚往来,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施舍了?”
她随手抓起一把车厘子,走到水池边哗啦啦地洗,抓了几个塞进齐格和刘浩宇手里,自己咬了一颗,含糊不清地开口:“而且这钱还真不是我家的,我把我小姨送的包卖了换的,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你要是嫌脏,现在就把这些东西从窗户扔出去,我绝不拦着。”
林思南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他想把这些东西全扔出去,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可一回头,看到父亲枯瘦的脸,看到母亲那双长满冻疮、正局促不安的手,他又觉得自己的自尊一文不值。
“南哥……”齐格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恳求,“你就当是兄弟们的心意,以前我物理考个位数,不是你熬夜给我划重点,我早被老谭开除了。你别把所有人都往外推,行吗?”
叶秋也抬起头,隔着厚镜片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同学,你帮我挡过楚宇,理综不好你把错题本借我,这香菇是我自己晒的,不是施舍,是感谢。”
林思南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齐格憨厚的脸,看着刘浩宇担忧的样子,看着叶秋局促的动作,最后视线落回沈念云身上。
沈念云把剩下的车厘子装进一个干净的盘子,走到病床前递给李素芬,嘴角挂着笑:“阿姨,您尝尝,可甜了,别理他那个榆木脑袋,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素芬眼眶红了,她接过盘子,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这群好孩子,阿姨都不知道说啥了,中午阿姨借医院的火,给你们炖鸡汤喝!”
“好嘞阿姨!我要吃鸡腿!”齐格立马顺杆爬,一巴掌拍在刘浩宇后背上,“听见没,阿姨要炖汤,你去帮忙择菜!”
病房里的气氛活了过来。
林志强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他看着这几个孩子,嘴唇颤抖,轻声道:“南南,收下吧,这是同学的恩情,你以后得记着还。”
林思南僵硬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扭过头,走到窗边,盯着外面刺眼的太阳,好半天才把喉咙里的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再转过身时,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散了。
林思南挽起袖子,拎起地上的筒骨,看了刘浩宇一眼,吩咐道:“叶秋,把香菇用温水泡上。浩宇,去借个大点的锅,这点排骨用普通锅炖不烂。”
刘浩宇乐了,立正敬了个礼:“得令!保证完成任务!”
齐格一边洗苹果一边念叨:“南哥,这车厘子真甜,你尝一个,真的,比你在集上买的李子甜多了。”
沈念云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思南熟练地斩排骨、洗排骨,指挥齐格去打热水。
这个平时冷得跟石头似的少年,这会儿总算有了点人味儿。
林思南洗完手,擦干水,走到沈念云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脚踝上那条细碎的银脚链,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沈念云,谢谢你。”
沈念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戳了戳林思南的校服心口,轻哼了一声:“林学霸,你这句谢谢可真贵,花了我一个香奈儿呢。以后给我讲题,不许藏私,不许摆臭脸,听见没?”
林思南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点头:“好,只要你想学。”
走廊尽头的小厨房里,鸡汤咕噜噜地翻滚,香菇的鲜味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向了老旧的家属楼。
几个十八岁的少年挤在小小的空间里,抢着一个苹果,争论着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声音盖过了医院里的哀号。
……
与此同时,奔驰车里。
老郑按灭了第五根烟,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给了远在重庆的沈振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