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宏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串小叶紫檀,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
旁边,赵琪戴着一副进口的麻将手套,正仔细瞧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沈振宏眼皮都没抬,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站住,书包拿过来。”
沈念云停下脚,把单肩包甩在茶几上,拉链头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伸手去抢:“那是我的钱。”
沈振宏手腕一抬,就拍开了她的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连同零钱一把抓走,拉开抽屉扔了进去,又抬眼看向沈念云的口袋,吩咐道:“手机交出来,老郑这两天会跟着你,除了学校,你就在房间里复习。”
“你凭什么管这么宽?我明天放假跟同学去买复习资料也不行?”沈念云撇了撇嘴,把空钱包抓回来塞进兜里。
“买资料让老郑去,你少给我耍花样去城东找那个姓林的。他爸废了是他命不好,你再敢拿家里的钱去倒贴,我就让孙大强去把他家那破棚子平了。”沈振宏盘着手串,撂下狠话。
赵琪在旁边吹了吹指甲,帮腔道:“云云你听你爸的,那种下岗工人的儿子沾上就是甩不掉的麻烦,五一你陪妈去李太太家打两圈牌,妈给你买新衣服。”
“我不去,你们爱锁就锁。”
沈念云懒得再掰扯,转身踩着楼梯上楼,“砰”地一声砸上了卧室的门。
门一关上,沈念云脸上的叛逆褪得一干二净。
她走到床底,拉出一个带密码的纸箱,输入三位数字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部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她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和一口刻意的广式普通话。
沈念云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压低了声音:“喂,小姨,我是念云,你过年送我那个香奈儿的限量版包,我连标签都没剪。你上次不是说在深圳有个富太太看上了没买到吗?半价给你,一千五,现金,明早你来一中门口等我。”
钱丽娟在那头愣了一下,音调顿时拔高:“哎哟念云,小姨送你的东西你怎么能卖呢?不过那个包确实抢手……行吧,小姨就当帮你的忙,明天早上我带钱过去,你可别跟你妈说啊。”
“成交。”
沈念云挂断电话,把诺基亚塞回纸箱,走到衣柜前把那个崭新的包翻出来塞进空书包里。
……
周三清晨,县一中高三一班教室。
早读铃还没打,后排角落里已经聚了四个人。
叶秋拿着红笔在草稿纸上算账,齐格和刘浩宇瞪大眼睛,看着桌上那一小叠崭新的钞票。
沈念云拉开椅子坐下,把钱往前一推,吩咐道:“一千五,阿格,你拿八百去肉联厂,买最好的排骨和筒骨,再买两只土鸡让吴婶帮忙炖了;剩下的,刘浩宇你去城南的果批市场,搬一箱车厘子和红富士,全挑进口的拿。”
“大小姐你抢银行了?”刘浩宇拿起钱捻了捻,满脸诧异,“你爸不是把你卡全停了吗?这哪来的巨款?”
“山人自有妙计,你们别管钱哪来的,照单抓药就行,”沈念云敲了敲桌子,转头看向叶秋,“秋秋你记好账,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在南桥大集集合,东西买齐了分头去中医院,别走正门,从后门消防通道上去,免得被我家的司机老郑盯上。”
叶秋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圈,小声道:“我从村里带的干香菇已经泡发了,明天刚好能炖进去,不过这些东西太多了,林思南肯定会起疑心,我们要怎么说才不伤他面子?”
“就说是班里同学自发捐的物资,宋老师带头买的,他要敢退,我们就把东西扔病房走廊上。”齐格拍着胸脯打包票,把八百块钱仔细卷好塞进裤兜里。
几个人正商量着,前门传来脚步声,林思南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来,拉链上还挂着半截脱线的线头。
角落里的四个人“呼啦”一下散开,刘浩宇假装看天花板,齐格拿起物理书倒着看,叶秋赶紧把账本压在英语词典下面。
林思南走到座位前,看了看这几个神色各异的人,没吭声,直接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本卷了边的英语阅读真题。
沈念云转过身,手肘撑在林思南的桌角上,偏着头看他,随口道:“喂,全省第一,明天五一放假,你除了去医院还有别的事干没?”
林思南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阅读理解的长难句,淡淡道:“刷题,没空。”
“真没劲,”沈念云撇撇嘴,伸手抽走他的笔盖,抱怨道,“我爸把我零花钱全扣了,还派了司机全天监视我,我明天只能在家面壁思过,你也不说来救救我?”
林思南终于抬起头,扫了眼她空荡荡的手腕,那条银质脚链还在脚踝上晃悠。
他把笔盖拿回来,声音没什么起伏:“沈总的家务事,我管不着,你安分点,比什么都强。”
“行,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到时候见了我又嘴硬。”
沈念云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思南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题,只是那道阅读理解看了三分钟,连第一段都没看完。
……
中午放学,太阳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
校门口,学生们推着自行车挤作一团,一辆黑得发亮的奔驰S320就停在老香樟树下,显得格外扎眼。
郑建华站在车门边,穿着廉价的黑西装,背微驼,手里掐着半截烟。
看到沈念云走出来,他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念云走过去,一眼就看到敞开的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号的真皮行李箱。
车窗缓缓降下,沈振宏坐在后排,脖子上的粗金项链换成了那串小叶紫檀,鼻梁上架着墨镜,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
烟雾顺着车窗飘出来,带着股呛人的味道。
沈念云抓着书包带子,站在车门外没上去,诧异道:“爸,你这是要去哪儿,把家底都搬空了?”
沈振宏吐出一口烟圈,嗓音粗嘎:“有个大工程,孙大强那个大傻子想去重庆那边走线吃独食,老子不能让他把路子全占了,我去趟重庆,谈个砂石和建材的总代,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
沈念云心里猛地一跳,十天半个月……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你去就去呗,搞这么大阵仗干嘛,还专门来校门口堵我,怕我跑了啊?”
“你少给我惹事就是帮我大忙了,”沈振宏摘下墨镜,盯着她,沉声道,“城东那块地先放着不动,等我从重庆回来收拾完孙大强,再慢慢料理那个姓林的。你这段时间老老实实跟老郑呆着,卡我没给你解冻,你妈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别想着搞小动作。”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车里全是烟味。”
沈念云用手扇了扇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直接关上。
郑建华赶紧绕到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沈振宏在后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雪茄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最后嘱咐了一句:“老郑,看好小姐,每天去哪儿干了什么,晚上准时给我发短信汇报。”
“好的,沈总请放心,我一定看好念云。”
郑建华双手握紧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沈振宏的眼睛,恭顺地点了点头。
奔驰车平稳地驶离校门口,汇入县城主干道的车流中,朝着省道收费站的方向开去。
沈念云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沈振宏不在,这湔川县,就没人能锁得住她了。
此时的车内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呼啸声,收音机里正插播着一条不起眼的气象简讯。
播报员的声音机械平淡:“据有关部门消息,我省部分地区近期出现地下水位异常现象,专家提醒广大市民保持冷静,无需恐慌,切勿轻信谣言……”
话音很快就被一首流行歌曲盖过,路边的几条流浪狗,正朝着奔驰车离开的方向狂吠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