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叶秋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
她平时连大声背书都不敢,这会儿却直直地看着楚宇。
楚宇愣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几步走回来伸手就去推叶秋桌上的书,骂咧着:“你算哪根葱,也敢管老子的闲事?你帮他出头,他林思南能看上你这个土包子吗?”
英语词典“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叶秋没躲,咬着牙蹲下身去捡,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林思南那张被踢歪的椅子。
她抬起头,声音发抖但没退让:“你捡起来,放回去。”
楚宇火了,抬脚就要去踹那张椅子,后门突然“砰”的一声,一个篮球砸在门框上,弹回来正中楚宇的小腿。
楚宇疼得“嘶”了一声,捂着腿往后退了两步,转头刚要骂,就看见齐格和刘浩宇堵在门口。
齐格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他那张圆脸上没有平时没心没肺的笑,粗眉毛拧在一起。
刘浩宇走进来捡起篮球,在指尖转了两圈,冷笑道:“怎么着楚大少爷,拿了十万块赞助费,这会儿连女生都欺负了?长本事了啊。”
齐格大步走过去,把泡面碗“咣”地往自己桌上一顿,汤汁溅出来几滴。
他伸手一把揪住楚宇的衣领,硬是把人提得脚跟离地,大嗓门吼得整个后排嗡嗡的:“你再碰那张椅子一下试试?老子今天就算被老谭开除,也要把你这张嘴撕烂!”
楚宇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平时仗着成绩和家里有点关系在班里横,但真对上齐格这种浑不吝的,腿肚子直转筋。
他两手抓着齐格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你放手……齐格你别乱来,我是保送生,你打我你高考就完了!”
“少他妈拿保送压老子!”齐格手上的劲更大了,“老子大不了回去修车,今天你必须给叶秋道歉,把南哥的椅子摆正!”
刘浩宇靠在后门框上,冲走廊里探头探脑的同学扬了扬下巴:“看什么看,都散了,一班清理垃圾呢。”
楚宇挣脱不开,呼吸越来越急,他看了一眼齐格那要吃人的眼神,终于怂了:“别……别打,我摆,我摆还不行吗?”
齐格手一松,楚宇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走到林思南的座位旁,弯腰把椅子扶正,又胡乱拍了两下坐垫上的灰,连看都没敢看叶秋一眼,灰溜溜地从前门跑了。
齐格冲着楚宇的背影淬了一口,转身看着还在发抖的叶秋,放柔了声音:“没事吧叶秋?那孙子以后再敢找你麻烦,你直接告诉我,我弄不死他。”
叶秋抱着词典,腿有些发软地坐回座位,她摇摇头,小声说:“谢谢你阿格,我没事。”
刘浩宇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扔在叶秋桌上,笑着道:“行啊叶秋,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天这胆子可以啊,南哥没白给你讲题,够义气。”
叶秋看着桌上的棒棒糖,脸有点红,把头低了下去,翻开草稿纸继续写字,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却比平时稳了不少。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一班的灯是全高三第一个亮的。
沈念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叶秋已经坐在座位上背了半小时单词了。
沈念云把几份复印的省统考真题放在叶秋桌上,拉开林思南旁边的椅子坐下,敲了敲叶秋的桌面:“东西拿来了,这上面我把林思南做错过的或者他圈出来的压轴题都标了记号,楚宇这种刷常规题上来的,最怕这种变种题。”
叶秋拿过那几份散着油墨味的真题,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标记很清楚,她看了一眼沈念云,咬住下唇:“你昨晚没睡啊?”
“睡不着,”沈念云打了个哈欠,从包里摸出一瓶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上,“我一想到楚宇那张脸,我就恶心,你必须给我把他从前十挤出去。”
叶秋点点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开始在真题上做标记:“我会的。”
……
早自习的铃声打响,林思南踩着铃声从前门走进来,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
他走到座位旁,看了一眼整齐的椅子,没说话,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复习资料。
叶秋转过身,把那本物理错题集递过去,声音不大:“还给你,谢谢。”
林思南接过来,翻了一下,发现里面多夹了两页纸,上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写的理综选择题易错点归纳,条理清晰。
他看向叶秋。
叶秋不敢和他对视,结结巴巴地解释:“那是我自己整理的……我理综不好,但选择题我背得多,你可能用不上,我就随便写写。”
“你整理得很好,”林思含把那两页纸夹回本子里,语气很平静,“谢谢,对我复习基础很有用。”
叶秋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赶紧转回身去死死盯着英语课本。
沈念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俩人,忍不住笑了。
她用手肘碰了碰林思南的胳膊,压低声音:“楚宇昨天想踢你椅子,叶秋帮你拦的,还跟楚宇拍了桌子,你真该请人家吃顿饭。”
林思南握着的笔停在纸上,他看着前排叶秋微驼的背影,没出声。
……
上午的大课间,楚宇故意拿着那份印着他名字的省厅联合培养文件,在走廊里和几个男生高声炫耀:“五一放假你们干嘛去啊?我要去省城参加提前批的集训了,吃住全包,省一中的老师亲自带。”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个劲地往一班后门瞟。
林思南充耳不闻,他正拿着草稿纸,给齐格和刘浩宇讲一道数学解析几何。
齐格抓着头发,满脸痛苦:“南哥,这辅助线为什么非要画这儿啊?我画那边不行吗,反正都能连上。”
“画那边你就算到明天早上也出不来结果,”林思南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方程组无解,你脑子别轴,换个方向。”
沈念云从前门晃进来,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一瓶放在自己桌上,一瓶扔给齐格:“喝点冰的清醒一下。”
刘浩宇不干了,抗议道:“大小姐,怎么没我的份啊?我昨天也出力了!”
“你昨天就扔了个球,主力是阿格,”沈念云拉开易拉罐拉环,“而且你一个体育生,少喝点碳酸饮料,小心跑不动。”
几个人正闹着,班主任宋玉兰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手里的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都别吵了,回座位坐好,说个事。”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
宋玉兰双手撑在讲台上,扫过全班:“这周四就是五一了,按照县教委的规定,高三统一下调假期,只放三天,五月四号准时回学校上晚自习。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三天你们谁要是敢去网吧或者溜冰场被我抓到,回来直接站走廊听课。”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宋玉兰把卷子往第一排一扔:“课代表发下去,今天上午把这套理综做完。林思南,你出来一下。”
林思南站起身,跟着宋玉兰走出教室。
楼道拐角处,宋玉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林思南的校服口袋里,声音放得很低:“这是我私下找几个老师凑的,不多,一千来块钱,你拿着给你爸买点营养品,你别跟我犟,也别提还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林思南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眼眶有点酸,他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宋老师,谢谢。”
“回去做题吧,”宋玉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心静下来,楚宇那事,老谭还在跟上面交涉,只要你高考分数够硬,谁也拦不住你。”
……
中午放学,吴秀英的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买零食和冰棒的学生。
吴秀英烫着那头小卷发,系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按得飞快,嘴里还不闲着:“哎哟喂你别挤!那个麻辣王子五毛一包,钱放盒子里,自己找零啊!”
齐格和刘浩宇一人咬着一根老冰棍,靠在小卖部旁边的香樟树下乘凉。
齐格嚼着冰块,嘎嘣嘎嘣直响:“南哥放假肯定没得歇,他爸那腰得天天做理疗,他妈还得去食堂备菜,他只能在医院耗着。”
刘浩宇叹了口气:“他那脾气,咱们给钱他肯定不要,昨天那事就看出来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念云和叶秋从校门口走过来,她穿着件没牌子的白T恤,银质脚链在阳光下晃眼。
沈念云走过去,顺手从齐格手里抽走最后一口冰棍袋子扔进垃圾桶:“聊什么呢你们俩?”
齐格擦了擦嘴:“说五一放假的事呢,南哥肯定得在县中医院待着,我们琢磨着怎么帮帮他。”
沈念云挑了挑眉,看向叶秋:“叶秋,你五一回村吗?”
叶秋摇摇头:“不回,来回路费要八块钱,太贵了,我在宿舍看书。”
“那正好,”沈念云拍了拍手,把几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我爸最近防我跟防贼一样,卡也停了,司机天天盯着我,我正愁没借口出门。”
她压低声音:“五一那天,咱们几个约着去医院看林叔叔。”
齐格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多买点水果和排骨,就说是同学凑的,南哥总不能把我们赶出来。”
刘浩宇拍着胸脯:“我去肉联厂找我叔,弄两根最好的筒骨,熬汤最养骨头。”
叶秋捏着衣角,小声补充:“我可以带点我们村里的干野生菌,炖汤有营养,不要钱的。”
沈念云看着这几个人,笑得很灿烂:“行,就这么定了,咱们也不用提前告诉他,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周四早上八点,南桥大集门口碰头。”
齐格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得令!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
不远处的校门口,林思南正推着那辆链条作响的破自行车走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下说说笑笑的四个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看着那几张脸,他紧绷了几天的嘴角,终于微不可查地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