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南的位置空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早就响过了,他下课就背着书包去了医院,一句话没说,背影冷得像块冰。
叶秋坐在斜后方,捏着一支漏墨的笔,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脑子里全是白天楚宇在讲台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讨厌楚宇,讨厌他背后那个拿钱开路的沈振宏,连带着,也讨厌前排那个身上总带着一股橘子味的沈念云。
“咔”的一声,笔尖划破了纸,洇开一团墨点。
“你这道题,数据代错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秋吓了一跳,笔都掉到了桌上,她猛地转过头,沈念云不知什么时候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她旁边,撑着下巴看她的草稿纸。
沈念云伸手指了指第二行,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晃了一下:“这步的重力加速度没算,答案少个变量。”
叶秋下意识地用胳膊盖住草稿纸,往墙边缩了缩,小声道:“不用你管。”
沈念云没在意,把椅子又往前拉了些,椅腿刮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全堆在叶秋的书旁边:“请你吃,吴婶小卖部新进的货。”
她自己剥开一颗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叶秋看着那些奶糖,喉咙动了动,把头埋得更低:“不吃,长蛀牙。”
沈念云问得很直接:“叶秋,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叶秋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她搞不懂,这个首富的女儿干嘛来找自己说话。
她翻开词典,假装看书:“没有,你想多了,我背单词了。”
沈念云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吱呀转圈的吊扇:“说真的,我挺羡慕你。”
叶秋翻书的手停住了,这话说得真刺耳。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瞪着沈念云,语气带着刺:“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啃咸菜馒头?羡慕我手上洗不掉的墨水?还是羡慕我考不上大学就得滚回村里种地?”
沈念云坐直了,看着她:“我羡慕你考的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没人能用钱把它砸掉。今天上午的事你都看见了,我爸拿十万块,抢了林思南的名额,也把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踩得稀烂。”
叶秋愣了,她以为沈念云会很得意。
她的语气干巴巴的:“那是你爸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思南也没怪你。”
沈念云扯出一个苦笑:“他怪,只是他不说,他说一码归一码,就是跟我划清界限,他宁可去扛医药费,也不想再欠我一分钱人情。”
她把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尖。
“以前我觉得钱什么都能解决,我爸就这么教我的,可碰到林思南,我才知道钱买不到骨气,也买不到真心。现在,我连帮他交钱的资格都没了,我爸把我卡全停了。”
叶秋脱口而出:“他就是那脾气,死要面子。”说完就后悔了,赶紧咬住嘴唇。
沈念云凑近了些,笑了:“你看,你比我懂他,你天天坐他后面,早把他看透了吧?”
叶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慌忙摆手:“你瞎说什么!我没有!”
她想起了那封被自己藏起来的情书,手心全是汗。
沈念云没再逗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物理错题集,推到叶秋面前:“他借我的,里面的解题思路特别野,我复印了,这本原版的你帮我还给他。顺便,你也看看,对你有用。”
叶秋盯着封面上“林思南”三个字,咽了口唾沫,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给我看干嘛?你不是要靠它保第二?”
沈念云脸上的笑意没了:“靠我自己,搞不定楚宇,楚宇拿了我爸十万块,尾巴都翘上天了,真以为稳了,我要让他连县一中的门都摸不着。”
叶秋不明白:“名额都下来了,学校盖章了的。”
沈念云压低声音:“名额是联合培养,月底省统考得过线才算数,楚宇的物理就是个空架子,最后一道大题全靠背公式,题型一变他就得死。”
叶秋小声问:“那我们能干嘛?”
沈念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帮林思南,你不甘心他被这么踩下去,我也一样,这本错题集里全是变种题型,你把它啃透,下次摸底考,你物理必须给我冲上去,把楚宇挤出前十。”
叶秋连连摇头:“我不行,我理综那么差,就英语好点,我考不过他。”
沈念云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掌心很热,语气带着鼓励:“你行的,你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你比谁都想留在城里,你缺的不是脑子,是胆子。我就赌你这口气,敢不敢跟我干一票,把楚宇的脸打肿?”
叶秋感觉着手背上的温度,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这个首富的女儿,没有笑话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也没有嫌弃她手上的墨水,就这么平平常常地看着她,拉她入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外的篮球声都停了。
夕阳爬上课桌,照着那本错题集。
叶秋慢慢抽出手,把桌上的大白兔奶糖拢到自己跟前,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奶味很浓,甜得有点发涩。
她低声说:“我试试。”
沈念云笑了,眼睛弯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拍校服上的粉笔灰:“说定了,明天早自习,我把真题带给你,咱们分工,林思南去拼高考,咱们帮他把学校里的垃圾清了。”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叶秋扬了扬下巴:“叶秋,你字写得真好看,比我的强,明天见。”
叶秋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她第一次觉得,沈念云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晃眼。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楚宇哼着歌,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他走到林思南的座位旁,冷笑一声,抬脚就踢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楚宇骂了一句:“装什么孙子,跑得倒快。”
说完转身要走。
叶秋“嚯”地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但人没往后退。
楚宇愣了,看着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叶秋,撇撇嘴:“我踢个破椅子,关你屁事?你一个农村来的,管得着吗?”
叶秋抓起桌上的英语词典,手指捏得发颤,一字一顿,眼神里全是压了太久的倔劲:“捡起来,把椅子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