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语漏泄,疑网横张
顺治九年,秋。
湘南的烽烟渐渐淡去,湘江上游的洲渚又长满荒草;李定国主力已经稳妥撤回广西,以桂林、柳州、南宁为轴,重新布置防线。他没有放弃向外的念想:一面整顿久战疲敝之师,医治瘴疠伤病,就地筹措粮秣;一面遣使渡海,再赴厦门,约郑成功共图广东——若能拿下粤地,既可解广西的困乏,也能稍稍跳脱被封锁的死局。
可千里之外,贵州的群山之中,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那道永历给李定国的蜡丸密敕,本是行在极少数人知道的秘事。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年奉诏奔走的使者,在途经孙可望控制的黔东南驿路时,行踪被秦王麾下的侦骑盯上;虽未能当场搜出密敕原件,但“行在私遣人绕道广西”这件事,已经送入贵阳的秦王行辕。
孙可望本来就对永历朝廷心存戒备。
这些年,他以云贵为根基,军政财权一手在握:贵阳城内,王府规制逾制,百官趋奉;各地府县、土司,只知秦王号令,视远在西南边陲的永历行朝为虚设。他并非一开始就决意“篡夺”,只是权柄在手日久,再加上李定国在外功高,心底那一份“我才是西南支柱”的执念,已经越来越重。
当密探陆续回报:“行朝诸臣,多与西宁王暗通消息,似有外引兵马之意”,孙可望心中最后的那点容忍,便崩断了。
他冷声道:“天子寄身于我疆土,群臣不思共济,反欲离间我与安西(西宁),引兵相图。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是他还不愿立刻公开与永历撕破脸面。
最好的办法,是先“清君侧”:把身边那些敢于联络李定国、对自己持异议的朝臣一一除去,断了行在向外求援的渠道,让朝廷只能乖乖倚仗秦王。
彼时永历的行在,驻在安龙所——一个群山环绕、城垣狭小的卫所小城,后世惯称“安龙行宫”。这里名义上是天子驻跸之地,实际上四面都布着孙可望的兵马:城门、街巷、驿站,到处都是秦王派来的守卒与耳目;朝廷大小衙门,既没有直属卫队,钱粮供给也全由贵阳调拨,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下。
行在里的臣子,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有识时务者,选择缄默避祸;也有一批追随永历多年、笃守君臣大义的旧人,明知险地,却还是放不下“扶持王室”的念头。吴贞毓、张福禄、全为国等十八人,便是其中最核心的一群。他们当初便是密敕的主要草拟与谋划者。
起初,事情还只停留在“有风闻、无实据”。
孙可望先派人到安龙,假意“访察流言”,要朝廷自行交出“私通外藩”之人。永历心里清楚所指何事,只能含糊推脱,说并无此事;可越是遮掩,越让孙可望认定:这帮人心里有鬼。
秦王不再迂回。
顺治十年正月,他命心腹大将郑国,领一支重兵直奔安龙,以“搜捕奸党”为名,把小小的安龙城团团围住。
二、安龙囚城,十八成狱
安龙的街巷,本就逼仄。
郑国的兵马一到,四门立刻关闭;哨卒挨家巡查,行在各官的府邸、寓所都被严密把守。名义上是“奉旨查案”,实际上,永历帝连过问审讯的权力,都被隔绝在外。
郑国把吴贞毓等十八位大臣拘押起来,单独设狱,严刑推鞫。
要他们供认两件“罪状”:一是私拟密敕,召李定国带兵入卫,意图排挤秦王;二是“内外勾连,动摇西南根本”。
这些臣子大多是文臣,久读诗书,却少经狱中的酷烈。
有人受刑不过,痛苦呻吟;可大部分人心里明白:一旦全盘屈招,不但自己身死,还会把永历、把远在广西的李定国都拖进这桩大案,到那时,孙可望就有充足借口,名正言顺地“清剿”朝廷与西宁王。
吴贞毓在堂上,虽遍体鳞伤,仍正色对郑国说:
“此事的确是我等数人主意,与皇上无干。主上孤危,念国家大局,欲召定国以护社稷;心在明室,非为私怨。成败祸福,我等自当之。”
他决意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和同僚身上,保全永历,不牵李定国。
其余十七人,也大多相继认同此供:承认是群臣私下谋划,皇帝并不知情,密敕之事,出自臣下,非出帝意。
这份供词送到贵阳。
孙可望要的本就是一个可以昭告四方的“定案”。他明知永历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但只要有了这份口供,就足以把祸端归于“奸臣”,既打击了行在里的反对势力,又暂时不用直接对天子发难。
于是,他以秦王名义,不经永历批复,径自拟下判词:
吴贞毓等十八人,“欺君误国,私通外镇,离间勋藩”,一律处死。
消息传回安龙,满城震动。
永历在简陋的行宫里,听闻十八人将被刑,束手无策,唯有暗自垂泪。他没有兵,没有权,连下一道正式赦旨都送不出;城外全是秦王的军士,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年随侍自己的臣子,走向刑场。
顺治十年三月,十八位大臣,殉难于安龙北关。
后世谓之十八先生之狱。
血,洒在了黔地的山石之上。
这桩大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把西南抗清阵营,划成了两半。
三、岭表闻惊,进退维谷
桂林。
李定国接到从安龙辗转逃出来的义士送来的噩耗时,正在校场点阅部伍,筹划进军广东的预备。
初闻“安龙大狱,十八臣遇害”,他手中的令旗,“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帐下诸将,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并非不知自己早已卷入漩涡。
那道密敕他确实收到;他也明白,吴贞毓一干人,不惜一死,就是为了把“主上”和自己从风波里摘出来,不让内战立刻爆发。
有人按捺不住:“秦王已开杀戒,视朝廷如掌中物!我等手握数万之众,何不即刻提兵西上,直入安龙,迎驾来广西?”
也有人忧心忡忡:“一旦兵发黔桂边界,便是公开与秦王决裂。洪承畴在湖广虎视眈眈,尚可喜、耿继茂屯重兵于广东;若我们和孙可望自相攻伐,清兵便可坐收渔利,整个西南,顷刻瓦解。”
李定国在帐中徘徊良久,胸中百感交集。
他少年投身行伍,从张献忠麾下,到联明抗清;一生所求,本是“复明”二字。如今大敌未灭,同袍却走到了这一步。
他缓缓开口:
“诸君之言,各有道理。只是今日一动,便是天下震动。秦王如今怒焰方炽,云贵兵马众多;我们的队伍,久战疲困,又多带瘴疾。若轻启内衅,不是救大明,是速其亡。”
但“坐视天子困于安龙”,他也绝不能甘心。
定国决定走一条极险的中间道路:
- 对外,依旧以“共扶明室”为辞,不公开声讨孙可望,不给清廷可乘之机;
- 对内,秘密派遣可靠之人,设法潜入安龙外围,联络宫中近侍,随时探听永历安危,预留一条将来迎驾的暗线;
- 军事上,暂缓西入贵州,优先执行南下广东的计划——先在两广打出一块更稳固的地盘,手里有了更大的资本,将来才有护驾、调和的余地,而不是凭着一支疲兵,贸然去闯孙可望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
于是,广西的明军开始向着梧州、浔州方向移动,兵锋遥指粤西。
远在武昌的洪承畴,很快就收到了安龙大案的情报。
这位经略在密室里对着地图长叹:“西南之事,已不在战,而在人心分裂。孙、李嫌隙,如今昭然。我只要严守边界,静候其变,不必急着血战。”
他一面继续加固湘南、粤北的防线,一面加紧招降活动,派人散播流言,挑拨西军各部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
清廷的耐心,正在一点点兑现。
四、秦王志骄,道路横分
贵阳的秦王府,自从安龙狱起,气氛越发肃杀。
除去了吴贞毓等人,孙可望觉得,行朝已经无力再暗中“算计”自己;可只要李定国还在广西,威望日隆,还有着“两蹶名王”的传奇,这个心病就消不掉。
他开始更公开地布置布局:
把黔桂边境的关隘、渡口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镇守;往来广西的文书,都要经过层层盘查;凡是由贵阳发往前方的粮草,凡是经过黔地转运,都更加苛刻,时加克扣、迟滞。
同时,他在贵阳的礼制、名号,越来越逾分:
王府内,仪卫、朝会的排场,几乎比照天子;不少阿附他的官员、土司,纷纷上书“劝进”,请他“以天下为己任”。孙可望嘴上还没有明说要取代永历,言语之间,却常常流露出“永历孱弱,难撑危局,西南非我不能定”的意思。
只是,他心里还有两层顾忌:
一是,刘文秀虽因保宁之败被闲置在云南,旧部尚多,在滇中士民之间颇有声望,并不完全倒向自己;
二是,一旦公然废立,恐怕连不少原本服从他的土司、将领,也会心生离异,甚至倒向李定国。
所以,他选择步步试探,而不是一步登天。
孙可望数次遣使到桂林,给李定国带去措辞强硬的手札:
要求定国“即刻把密敕始末,上书自明;遣送长子到贵阳作为人质,以示无二心”。
把亲子送去做人质,等于明明白白交出自己的把柄。
李定国心中痛苦,却不愿就此撕破全部情面。他只能复书婉拒:“为国驱驰,心迹可昭;家儿年幼,不堪远遣。愿大王勿忘北虏之仇,共图恢复,毋使亲痛仇快。”
这封回信,在孙可望看来,就是“抗命”的铁证。
猜忌,终于从暗地盘算,变成了公开的对峙。西南抗清阵营,已经实实在在地一分为二:一边是以贵阳为中心、孙可望掌控的黔中主力;一边是以广西为基地、李定国所领、渐渐凝聚了不少“心向朝廷”力量的远征之师。
中间那条无形的裂缝,沿着黔桂的群山与河流,越撕越宽。
五、山雨欲来,两广争机
顺治十年的夏天,岭南湿热的瘴气弥漫开来。
李定国挥师东进,兵临广东。粤西的高州、雷州、廉州一带,经过连年战乱,城防空虚;不少地方官绅,听说“两蹶名王”的大军来了,有的弃城,有的遣使请降。明军进展顺利,迅速控制了粤西大片土地,进围新会。
只要拿下新会,就打开了通向广州的门户。
一旦广州震动,尚可喜、耿继茂困守孤城,李定国就有望把两广大部收复,真正跳出被封锁的困局;到那时,不仅可以就近和海上的郑成功联络,更有底气,再去考虑安龙天子的安危。
然而,胜利的希望之下,隐患重重:
新会城池坚固,城中清军与一部分地方武装,决心死守待援;李定国的部队,长途转战,攻坚器械不足;更要命的是,约定从海上前来配合的郑成功部,因为海上风候、清廷水师拦阻,加上海峡之间消息传递迟缓,迟迟没能如期赶到。
一场决定两广走向的苦战,正在新会城下慢慢拖住李定国。
而在遥远的安龙小城,永历帝在重重监视之中,度日如年。他知道,十八先生用性命护住的秘密,并没有彻底平息风波;自己的命运,已经和千里之外广西战场上的胜败紧紧拴在了一起。
贵阳的孙可望,则在抓紧调动兵马,悄悄把精锐向着黔东南靠近。他嘴上还在谈“北征”,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支大军的矛头,有一半,已经对准了东南方的广西。
整个西南,山雨欲来。
抗清的烈火还在岭南燃烧;而内战的乌云,已经压满了云贵的群山。
本章述评
安龙“十八先生之狱”,是南明后期极具悲剧性的转折点。永历君臣在绝境中私诏求援,事机泄露,吴贞毓等十八人慷慨赴死,以一身承担全部罪名,试图保全天子与李定国,却终究无法弥合孙、李之间已经深不见底的裂痕。孙可望借大案震慑行朝、扩张威权,虽未即刻废君,僭越之势已成;李定国身处广西,一面力图进取广东以破局,一面又必须小心翼翼避开全面内战的陷阱;洪承畴则冷眼旁观,坐待西南自耗。大局之倾,已不在一战之得失。
伏笔:
新会久攻不克、粤西得而复失;孙可望大举东伐;交水大战;永历仓皇奔滇;刘文秀重被起用;洪承畴定三路入滇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