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胜名满世,嫌隙日深
顺治九年,正月。
衡岳山间的残雪尚未消融,湘江两岸却早已被一场胜利的余波搅动。衡阳大捷的塘报越传越远,从湘桂山谷,悄悄渗过清廷的封锁,流布到江南、闽粤乃至海上。民间有不少人私下绘传安西王的名号,把“两蹶名王”当成天意未绝大明的凭据;可这份万丈声名,在贵阳秦王行营里,只化作一重越来越沉的阴影。
孙可望表面上依着制度,会同永历朝廷,对李定国全军颁下赏赉。
使者带着印绶、银币去往衡州,公开的文书写得堂皇,盛赞西宁王“功在社稷”;私底下,使者怀里还揣着秦王密札,要他借机察探李定国部的虚实,游说军中将领“知所归向”。
李定国待来使礼数周全,却不肯在私下有逾矩的表态。
他把赏赐分发给有功将士,复书贵阳,措辞恭敬,只反复申明一件事:大敌尚在,愿同心戮力,不可自乱。
这番表态,落在孙可望眼里,只当是李定国借威望自重、不肯俯首。
秦王身边一班心腹,也日日在旁煽风:“昔年一同起兵,大王主云贵根本,安西不过偏师在外;如今他一战再胜,天下只知有西宁王,谁还记得秦王?若不早做处置,将来尾大不掉,悔之无及。”
孙可望的心思,渐渐从“借定国以御敌”,转向了“必先定内部,再图中原”。
他开始动用手中调度大权,一层层收紧对前线的约束:
云贵后方运来湘桂的粮草,时常中途被截留、迟发;原先约定调拨给李定国的火药、甲仗,十成里往往只能收到三四;又接连下几道令,一会儿命李定国“不宜深入,宜以重兵固守衡永,不可轻窥长沙”,一会儿又要他分出一部分精锐,西调回黔,“以备川边”。
明面上是战略安排,骨子里,是要削弱湘南前线的战力。
李定国帐下诸将,多有愤懑。
有人直截了当地说:“秦王这是怕我们再立新功,有意困死前方。不如一面据守湘桂,一面上书行在,请天子明辨事权;实在不行,便索性不理后方那些遥制,趁清兵新败、人心动摇,直取长沙,打通长江。”
定国每每摇头:“我等奉永历正朔,秦王是朝廷所倚的西南屏藩。若我公然拒命,消息一散,天下人只会说西军先自分裂。洪承畴新领五省军务,正巴不得我们内斗。一步错,全局休矣。”
他不是看不见险境,只是还抱着一丝顾全大局的念想。
可战场之上,战机从来不会等人。
清廷那边,洪承畴已经到了武昌。
这位经略,熟稔南方山川人情,更看透了南明最大的软肋——号令不一,派系交错,胜则各争其功,败则互相观望。他并不急于集结大军去和李定国硬碰。到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湖广、两广边界修堡、设驿、划防区,把溃散的兵马重新整编;同时大开招抚,许诺降人官职、田产,派人潜入湘桂,联络动摇的乡绅、原先被迫归明的降将,慢慢撒开一张分化之网。
他上疏北京:“李定国勇而能战,然其军悬远,饷道仰给云贵;孙可望猜忌相轧,形迹已露。我但持重,勿浪战,待其内衅,而后可图。”
这个“等”字,成了清廷南方新方略的核心。
二、长策难施,湘南渐掣
李定国原本有一整套进取的设想。
拿下衡阳之后,他打算以衡州、永州为前轴:主力向北,伺机攻取长沙,控住洞庭湖南岸;再遣偏师向东,联络赣南残存的义师,打通和福建海上郑成功的间接通道;同时以广西为后方基地,巩固桂林、柳州,相机南压广东,逼迫尚可喜、耿继茂收缩。倘若这一步走通,西南抗清就不再困死在云贵一隅,可以在南方腹地连成一片活的战线。
可计划刚铺开,后方的掣肘便层层落了下来。
缺粮,是最先撞上的难关。湘南久经兵燹,经过连年征发,地方已经很难就地供养数万大军;新复州县的府库空空如也,官署刚立,赋税根本来不及征收。粮草只能指望从贵州经全州、从云南经广南两条山道运来,而这两条补给线,全在孙可望的掌控之下。
军中断粮的传闻悄悄在营中蔓延。
不少士兵是滇黔子弟,离家千里,转战经年;瘴疠本就流行,如今衣食、药料时时不足,士气一点点被磨蚀。更麻烦的是,军中一部分新近归附的队伍,根基本就不稳;见后援不至,流言四起,有人暗中私通洪承畴在边界的招抚使者。
李定国一面尽力安抚,一面接连遣使,向贵阳陈情前方实情:湘南可守,然非后方持续输送不可;若饷道时断,恐前功尽弃。
孙可望的答复,多是空泛的“勉力支撑,就地筹济”,很少有实质补给。
非但如此,他还以“巩固根本”为名,下令:驻守在广西西北、靠近黔边的几支原本配属前线的部队,改归秦王行营直接调遣。等于从李定国的“左臂”上,抽走了几块重要的砝码。
顺治九年春,洪承畴开始逐步把湖广各处兵力向湘北集结。
他并不急着大举南下,只是以长沙为枢纽,不断加固外围要塞;小股游骑频频南下,骚扰明军粮道,劫掠乡邑,试探李定国的防线。清兵打得十分克制:能打就打,占不到便宜便立刻退回堡寨,绝不投入主力决战。
李定国几次想诱敌再打一场野战,复制衡阳伏击;
可要么粮草跟不上,难以长时间设伏;要么可用之兵已经不足以完成大规模包围。战机,就这样一点点流逝在僵持与消耗之中。
更沉重的消息,从川北传来。
三、保宁一挫,西翼倾摇
就在李定国在湘南苦苦支撑的时候,刘文秀奉孙可望之命,领西军另一路主力,进入四川。
孙可望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如果刘文秀能够平定川中、拿下保宁,控住川北,那么西军就可以西据巴蜀,南守滇黔,东压湖广,形成一个庞大的战略盘。就算湘桂一线将来有失,四川也能作为又一条退路,秦王在整个西南的话语权,便再无人可以撼动。
起初战事十分顺利。
顺治九年二月,刘文秀自贵州北部入川,连克叙州、重庆;清将纷纷败走,川南几乎尽复。明军声势浩大,一路向着川北的重镇保宁推进。
保宁(今阆中),倚嘉陵江,北接剑门,是川北门户。
守城的是清将吴三桂。他自汉中撤入保宁之后,收拢溃兵,凭坚城死守。不少将领劝刘文秀:保宁城池险固,吴军是久历行伍的边兵;我军连胜之后锐气虽盛,却也有轻敌之态,不妨先扫清外围,截断其粮路,围而缓攻,不必急于硬拼。
然而刘文秀急于收全功;又受来自贵阳的催促,希望速建大功,以平衡李定国在东南方向的声威。他没有采纳持重之议,反而主动把大军开到保宁城下,意图四面合围,一举拔城。
谁料吴三桂看准明军部署上的一处破绽,集中全部精锐,从城东北角突然杀出,直捣明军前军的指挥部。
城下大战,明军猝不及防,阵势大乱;大将王复臣战死,大批军械、辎重遗弃江边。刘文秀制止不住溃败,只能收集残部,向南撤退,重庆、叙州得而复失。一场本来大有希望的西征,在保宁城下,骤然折戟。
败讯传回贵阳,孙可望震怒。
他把败因多归于刘文秀,削去其王爵,令他退回云南闲居;可更深一层,保宁之败意味着:西军向西向北拓展的道路,暂时被堵死了。 整个西南抗清的格局,只能收缩回云贵、湘南、广西这片狭长地带;原本设想的“川、湘、桂三路并举”,从此化为泡影。
更深远的影响还在于人心:
西军两大支柱,一个在东边“功高震主”,一个在西边“丧师受挫”;强弱之势越发分明,孙可望心中的焦虑,也就越发难平。
远在衡州的李定国闻听川中败报,抚案长叹:
“天下事,又难一分了。”
西翼既挫,自己在湘南的孤军,便少了一条可以遥相呼应的臂膀。
四、密疏潜通,行在危疑
当外面的战场渐渐僵持,一股暗流,正在永历朝廷的小圈子里涌动。
永历帝朱由榔,自离开肇庆之后,一路流离梧州、南宁,数度濒临绝境;全靠大西军余部接纳,才得以在西南苟存。名义上,他是天下共主;实际上,朝廷既无直属兵马,也无独立财赋,一举一动,都要看孙可望的脸色。
秦王早年迎驾,本意是“借天子之名,成自己的霸业”;随着权势日隆,僭越之举渐渐多了:在贵阳自设内阁、六部,文书往往不经过行在,径直以秦王令旨颁行滇黔;对永历身边的旧臣,或是拉拢,或是排挤。行在的君臣,日日都活在一种无形的威压之下。
不少随驾的文官,私下议论:
“李定国远在湘桂,手握雄兵,心存朝廷;若能暗地联络,请他分兵护驾,或可为天子留一条生路。”
这些想法,从零星私语,慢慢变成了秘密行动。
几名为首的朝臣,征得永历默许,草拟了一道密敕,以蜡丸封藏,挑选可靠之人,避开贵阳的耳目,绕道桂西、黔南的荒僻山路,设法送到衡州李定国军中。敕文大意:秦王威权过重,朝廷不安;望定国能在适当时机,分师入卫,护驾脱离控制。
这是一步极险的棋。
一旦密敕外泄,孙可望必然视永历与李定国为公开敌人;西南便要立刻陷入内战。送信的人,一路上昼伏夜行,随时可能被秦王的巡哨拿获。
李定国接到蜡封密疏时,内心极为震动。
他本一心对外,从未设想要直接卷入“天子与秦王”这层水火。一边是君父之危,一边是同袍旧谊、抗清大局。他既不能公然奉诏提兵西去,那样等于直接宣战;又不能置之不理,坐视行在落入不测。只能选择一条极其艰难的中间路:一面把密敕之事严格保密,暗中留意行在安危;一面继续在湘桂勉力支撑,希望能用对外的胜利,冲淡内部的矛盾。
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孙可望布在各处的密探,渐渐捕捉到蛛丝马迹:有陌生行人往来于桂黔边界;李定国与行在之间,有一些不经贵阳的私下通信。猜忌,从此从“心迹”变成了“实据”。
大战还在正面相持,内战的引线,已经悄悄埋在了西南的土地之下。
五、势难久持,谋图转圜
时至初夏,湘南的瘴气又升腾起来。
李定国清楚地算过一笔账:
以目前后援、粮草、兵力,长期守住衡州、永州一线,已经不现实了。继续硬耗在这里,只会把这支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精锐,一点点拖垮在坚壁与封锁之中;一旦洪承畴调度成熟,几路清军一齐压上,很可能连完整撤回广西都做不到。
帐下反复计议之后,他定下权宜之策:
主动放弃湘南突出部,大军逐步南撤,以全州、桂林为核心,把主力收缩在广西;一面稳住桂中、桂西,保全一条连通云贵的通道;一面寻机南下,打击广东尚可喜、耿继茂,尝试开辟新的补给来源。若能拿下粤西,或许还能和海上郑成功取得更贴近的联络,把死局走活。
这个决定,带着极大的无奈。
不是打不过眼前的清兵,而是胜机被后方的内耗一点点消磨干净。
撤退不是溃逃。李定国周密安排:前沿各营分批后撤,游骑不断袭扰追兵,不让洪承畴轻易衔尾直入广西腹地;湘南愿意跟随的义士、士民,有计划地向南转移;不能带走的物资,或就地埋藏,或分发民间,不留给清兵充作军用。
衡州城,这座见证了一代奇功的地方,就这样在辉煌之后,被主动让出。
消息传到武昌,洪承畴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浪战、待其弊”的方略,终于开始见效;可他也没有大意,严令诸将:只宜收复失地,步步结营,不可贸然越境深入广西,还不是决战的时候。
顺治九年的夏天,就这样到来。
南明抗清最耀眼的那个波峰,已经悄然滑过;未来的道路,横亘着三样避不开的东西:清廷稳扎稳打的封锁、孙可望日益炽盛的权欲、还有那道随时可能引爆的密敕。所有人都还在局中,只是很少有人看清,大难,已不在关外,而在萧墙之内。
本章述评
衡阳大捷之后,李定国受制于孙可望的刻意掣肘,饷道不继、兵力渐耗,进取长沙的宏图无由施展;刘文秀保宁兵败,西翼受挫,西南战局由主动转为僵持。永历行在迫于威压,私下密敕,欲借定国护驾,使内部矛盾从暗转明。李定国审度形势,主动从湘南撤师入桂,保存实力以谋他图。抗清事业尚未败于疆场,已先困于内部重重死结,历史的悲剧性正在于此。
伏笔:
密敕事发,孙可望大狱兴起(“十八先生之狱”);可望亲提大军,东向欲攻李定国;交水之战;永历仓皇西奔入滇;洪承畴“三路入滇”之议;郑成功、张煌言长江大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