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北走了很多天。
原野在他脚下一点点改换模样。及膝的青草缓缓矮下，落到脚踝，再贴着鞋面缩成薄薄一层干苔。成片的林子慢慢稀疏，从一丛丛林木变成孤零零的一棵树，到最后，连一棵树也不复存在。溪流断了，河水消隐，那些悬浮在空气里缓缓游动的字迹，也尽数散去。脚下的地面重新变得平整光滑，泛着灰白。他垂眼，脚下已经变回了纸面，干净、沉寂，是这片世界最本源的灰白色。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
纸面向着北方无限铺展，没有草木，没有字迹，不留半点墨痕。无论他怎样迈步，都留不下脚印，仿佛他的行走本身，不会在这片纸上留下任何证据。走一阵，他停下回头眺望。身后长长的路途空空荡荡，方才生机盎然的原野，在视野尽头不断后退，最后被无边的灰白纸面缓缓吞没。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正北，继续前行。
不知跋涉多少时日，他终于望见了那一道线。
细线横亘在纸面之上，细而浅淡，同四周灰白底色几乎相融。待到走近，他才看清，这不是笔墨描画的线条，也不是利器刻出的痕迹——这是纸的边界。纸到这里，就终止了。界线以南，仍是承载万物的纸面；界线以北，是全然不同的事物。他站在线上，低头向下望。
线外是真正的空。不是纸面上那种尚有底色的空白，这里没有纸，没有色彩，不存在任何一物。目光沉落下去，是望不到底的幽深，寂静，一无所有。
他立在边界，面朝北方。这个地方，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踏入纸世界，他正是从这道界线跨进来的。那时他身上带着纸，衣袋揣着折好的信，手里紧紧攥着钥匙，跨过界线之后，便长久困在这片天地，不曾回头。而今他再度站回原点，身上却已经一无所有。口袋空空，没有信纸；掌心空空，没有钥匙，从前烙在掌心里的暗痕，早已消散干净。他静静站着，望向界线之外那片无垠的空茫。
他伫立了很久。
南风从身后漫上来，轻轻抵着他的脊背。风在催促，引着他向前一步，跨过边界，坠入那片空无。他一动不动，只是安静望着虚空。许久之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两手空空。他翻过手掌细看掌心，掌心光洁无物；再翻过来打量手背，同样干干净净。手臂自然垂落，他依旧面朝北方，对着那片空。
良久，他缓缓转身，面向南方。
南方是他一路走来的来路。那里有漫野原野、幽深林海、蜿蜒溪流，藏着他一路落笔生出的所有字迹。更遥远的地方，红砖旧楼、街边便利店、梧桐小巷，所有他途经、停留、见证过的一切，都在南方。风还在背后不停推搡，执意要将他送回北边的虚空，他稳稳站定，不肯向前半步。
接着，他蹲下身，指尖落在纸面，轻轻一划。一道横，笔法朴素简单，起笔轻，收笔略沉，末端微微上扬，正是他在无数地方留下过的那道钩。画完，他起身后退一步，静静注视这道痕迹。浅淡一笔落在灰白纸上，颜色很轻，轮廓却清晰分明。南风掠过纸面，擦过这道笔画，却没法将它抹去，它安稳留在纸的尽头。
他再次转身，面向南方抬步启程。跨过自己留下的记号，跨过纸的边界，穿过连绵的灰白纸面，穿过干苔，穿过草地、林木与溪流，一步步回到原野之中。原野在眼前舒展开来，青草随风轻轻摇晃，一行行字迹在空中缓缓漂浮。他踏进原野，脚步碾过草叶，青草弯伏之后又慢慢弹起，在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行迹。
他向着南方，一直走下去。
（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