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楚寻从架上取下那本旧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那道斜折痕还在,从页角一路牵到装订线,像一道旧疤。他指尖按上去,纸页微微弯下,回弹时抖落一星细碎纸屑。他往回翻,一页一页慢慢掀。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薄得几乎透光,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
翻到中间一处,他停住了。
这一页记着霜狼族的旧事,只剩半截。后半截被人撕去,留下一道歪斜毛糙的断口,一路划到装订线。断口处的纸茬发白,瞧着撕去没有多久。从前他翻过这里,未曾细看。此刻凑近了,才发觉靠着装订线的窄缝里,藏着一行极淡的小字。墨色将竭,字迹细小,不凑到光亮处根本无从辨认。
他捧书走到窗边,借天光凝神细看。只有四个字——
“非狼,非人。”
再往后,一片空白。仅此四字,挤在残页与装订线之间。是师父的笔迹。和骨片上那句“你娘在南边”同出一手,收笔顿一顿,再轻轻挑开。
楚寻捧着书坐回桌边,久久不动。盯了那四个字许久,才合上书,放回木架。起身走到门口,在门槛坐下。
莎莉自灶台后走出来,望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端来一碗清水搁在他身侧,挨着他一同坐下。
楚寻没有碰那碗水。他静静望着院里日光游走,从井台挪向墙根,又滑到老槐树底。冬生蹲在后院数豆角,数完跑回来,在墙根蹲片刻,又折回去。裁缝屋里窗纸透出一点淡淡的微光。
“那本书,”楚寻低声开口,“里面藏着我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莎莉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流动的光影里,静静等他继续说。
“有一部分被撕掉了。”
她依旧沉默,片刻后才问:“撕掉的地方写了什么?”
“不清楚,没能留下来。只剩四个字。”
“哪四个?”
楚寻没有马上应答,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道陈旧印痕淡了许多,指尖抚上去,依旧能摸到凸起。他想起昔日师父在大殿问他,肯不肯停下来。那时他以为,说的是这座古堡,是莎莉,是这一方灶台小院。此刻他心里却拿不准了。或许师父口中的停下,不是留在古堡,是停下踏上一条他从未预想过的路。
“非狼,非人。”他缓缓道出。
莎莉在他身侧僵了一瞬。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片刻后,极轻地闭了一下眼。暮色里,她的狼耳颤了一颤,随即稳住。手搁在膝头,指尖捻了捻围裙边角,又松开。
“你信吗?”她问。
“不知道。是师父写的。”
她轻轻颔首,起身走到木架旁,取下那只木匣掀开。骨片、草茎、木牌、布片、纸片,一样样都在原处。她指尖碰了碰那块布片,上面绣的“莎”字,笔画磨得模糊,却依旧认得。指腹停在字上,没有描摹,只是按住。看了半晌,合上匣盖,放回原位。
夜里上桌吃饭,四人谁都没有提起这四个字。冬生吃得急,放下碗筷就往后院跑去看豆角。裁缝慢慢喝完粥,独自回了东屋。莎莉收拾碗筷,在灶边洗碗,水流细细浅浅,静得很。她的手比平时慢,一只碗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放下。楚寻坐在门槛上,手握一根细柴,没有点灯。
他坐了很久。月亮自东边升起来,清辉铺在井台,给院子覆上一层灰白。后院豆角架随风轻晃,叶片相擦,沙沙微响。
他反复琢磨那四个字。不是狼,也不是人。师父知晓内情,却没有写完。或许是不敢落笔,或许写下之后,又亲手撕去。
他把细柴折成两截,摆在门槛边。起身走进屋内,将那本旧书重新取来,平放在桌面。没有翻开,就那样静静搁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