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南把书包塞进桌斗，抽出物理错题集摊开，手里的黑色水性笔在草稿纸上划动。
叶秋坐在斜后方，立起英语单词本挡住半张脸，笔尖在纸上画圈。
齐格踢开后门，拎着两个肉包子晃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喊：“南哥，南桥老字号包子，趁热整一个。”
林思南低头写字，平静道：“吃过了，你自己吃。”
沈念云从前门进教室，拉开林思南旁边的椅子坐下，一盒纯牛奶被她扔过课桌中间的圆珠笔划痕，随口说：“马路对面买的，没让你还钱。昨晚在医院守到几点？”
林思南把牛奶推回线外，淡淡道：“不用，我妈半夜换我回去的。”
沈念云插上吸管喝牛奶，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前门传来咳嗽声，班主任宋玉兰站在那里，沉声道：“林思南，出来一趟。”
早读声停了，林思南放下笔往外走，沈念云跟着站起来。
宋玉兰指了指黑板，厉声说：“沈念云，背你的单词，少管闲事。”
教导处外，谭迁丘背手站着，捏着常用来敲桌子的戒尺。
林思南走过去，轻声道：“谭主任。”
宋玉兰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红章的文件递过去，语气沉重：“思南，你自己看。”
林思南接过来，上面是省教育厅和省一中的复试通知，附带联合培养名单，保送名额后面印着楚宇的名字，文件底部用小字标注了一行说明：感谢沈氏地产为省一中物理实验室捐赠十万元先进设备。
谭迁丘转过身，叹了口气：“昨晚县局开紧急会议，省一中咬死要名额，理由是你缺席了第一场测验，他们拿这个做文章，校长顶不住压力签字了。”
宋玉兰一巴掌拍在墙上，怒声道：“放他娘的狗屁！什么缺考，那是去医院救命！十万块钱就把县里第一的前途卖了，这帮人还要脸吗！”
林思南把文件叠好，递回宋玉兰手里，平静应声：“谭主任，宋老师，我知道了。不保送就不保送，还有两个多月高考，我自己考进去。”
谭迁丘松开戒尺，叹气出声：“思南，这事是学校没护住你，你爸的后续治疗费，学校组织捐款，你别因为这个分心。”
林思南摇头，语气坚定：“不用捐款，我来处理。”
他转身往回走。
宋玉兰抹了一把脸，冲着谭迁丘吼：“沈振宏这个王八蛋！拿钱砸我们一中的学生，这事没完！”
……
高三一班教室正吵闹，楚宇站在讲台上，手里扬着同款通知单复印件，得意洋洋：“看清楚没，省局下的文件，保送名额就是我的！就林思南那个连考场都待不住的穷酸样，还想拿科大的名额？做梦！”
齐格抓起凳子往上冲，刘浩宇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急声道：“格佬儿别冲动！”
沈念云站在座位旁，盯着楚宇手里的文件，质问道：“楚宇你把话说清楚，谁给你的名额？”
她冲上讲台抢过复印件。
楚宇抱着胳膊退后一步，嗤笑道：“沈大小姐，这得回去问你爸，十万元的实验室设备，点名支持我这种有潜力的学生，你真以为你们家那么好心做慈善？”
沈念云看着那行“沈氏地产”，昨天下午的庆幸全没了，她现在懂了父亲那句“别管社会上那些烂事”到底是什么意思，用十万块钱砸碎林思南全家的希望，逼他拿拆迁批文换前途。
林思南进门，回座位放下书包，教室安静下来。
楚宇清嗓子，挑衅道：“林思南，听见没，下周去省城参加复试的是我，你就在这穷乡僻壤准备高考吧，你爸的药费够不够？要不我借你两百？”
齐格挣脱刘浩宇，怒吼道：“老子弄死你个瓜批！”
林思南伸手拦住齐格，坐下翻开昨天发下来的模拟卷，拿笔在一道大题上画圈，平静开口：“楚宇，你桌上那本黄冈密卷，五十八页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了吗？”
楚宇一愣，梗着脖子：“你管我算没算出来？我现在是保送生！”
“你算不出来，因为第一步受力分析你就漏了向心力，”林思南笔头敲击桌面，“十万块钱买得来名额，买不来脑子，去省城复试，卷子上的题认识你，你认识它们吗？”
刘浩宇吹了声口哨，旁边几个人跟着笑出声。
楚宇冲下讲台拍桌子，气急败坏：“你装什么清高！名额是我的，你考得再好也是留级备考的命！”
林思南没搭理，抬头看讲台上的沈念云，她把那张复印件揉成团捏在手里。
林思南低头看卷子，淡淡道：“散了，回座位背书。”
沈念云跳下讲台，冲到课桌前抓住林思南的手腕，沉声道：“你跟我出来。”
林思南任由她拽着穿过走廊，上了顶层露天天台。
四月底的天台风大，铁皮水箱散发着锈味，沈念云松手靠在护栏上，声音发哑：“对不起。”
她咬住下唇，“我不知道我爸会用这种手段，我马上回去找他，砸他办公室，让他把名额给你弄回来。”
她转身往楼梯走，林思南跨步挡在楼梯口，按住她肩膀推回护栏边，平静道：“你回去能干什么？能让他把捐出去的钱要回来，还是能让省厅重发文件？”
“那是你的命！”沈念云掉眼泪，哽咽道，“你爸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你把一切押在保送名额上，现在全毁了，你不恨我吗？”
林思南松开手，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过去，轻声道：“擦擦，我不恨你，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账，一码归一码。”
沈念云没接，拍打护栏，带着哭腔：“沈振宏就是个混蛋！他想逼你交批文，我这就去告诉张书记。”
“张书记快调走了，这事不归他管，你爸以企业名义捐助教育，流程合法，”林思南偏头看远处的棚户区，“资本玩死普通人，不需要犯法。”
沈念云愣住，十万块钱砸下来，那些刚冒头的青春期好感被碾得粉碎。
她红着眼问：“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还能去死吗？”林思南转头，语气坚定，“没保送我就去考，第一名还是第一名，科大认分数，拿到县状元，奖金够我撑过第一年。”
沈念云看着他，她引以为傲的家世变成了刺向林思南的刀。
她拿手背蹭掉眼泪，咬着牙：“我不会让我爸这么欺负人，批文你收好，打死别交。”
“这事你别管，”林思南站直身体，“下午放学去医院，英语笔记借我。”
沈念云发愣，扯了扯嘴角：“行，借你。”
两人走下天台回教室，第三节课上了一半，英语老师没过问，挥手让他们回座位。
叶秋盯着前门，看林思南进教室，低头划掉草稿纸上最后一行的单词。
保送黄了，林思南得留到高考，她还能和他进同一个考场。
……
中午放学，齐格拉着刘浩宇去小卖部吃泡面，沈念云把英语笔记本扔在林思南桌上，背起书包出校门，拦了辆三轮车直奔沈家别墅。
林思南坐在教室里，翻开笔记本，他拿出水性笔，一笔一划抄写。
十万块钱是条捷径。
他没捷径，只能硬蹚。
林思南抄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他抓过桌角那张复印件揉成团，扔进后门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