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公开登门寻访处处碰壁,乡中耆老慑于宗族积威,但凡谈及大荒旧事,尽皆闭口躲闪,不肯吐露半分实在内情。冼沄自乡中零碎闲谈、行馆仆役的只言片语之中,探听到了邾媪的住处。老人年已七十三岁,是这乡落之中为数不多尚且存活,亲身熬过那场酷寒荒岁的亲历者。她独自居住在村落最外缘的一处土坯小屋,远离祠堂与族老聚居的中心街巷,平日里少与宗族上层往来,只靠着挖野菜、纺粗线勉强度日,算是乡落里一处相对可以说些私话的去处。
驻乡行馆的土屋院墙被经年风雨侵蚀,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午后闲坐案前,冼沄指尖捻着勘访简册的纸边,册页上记满连日走访得来的模棱两可的回话,真正有价值的实证寥寥无几。窗外的日头稍稍偏斜,秋阳褪去正午燥烈的灼烫,柔和的光线斜斜洒入院落的青石板。行馆仆役端来一碗粗陶凉茶放在案角,茶水泛着淡淡的草叶苦味,水汽慢慢升腾,又很快消散在微凉空气里。
冼沄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目光落向案头那几页满是含糊应答的简册纸页。此地只剩这位老妪亲历荒岁,可人心难测,谁也料不准她是否敢吐露过往隐情。倘若连她也紧闭口舌缄口不语,想要寻得可用人证,前路便会愈发渺茫。
他不敢大张旗鼓动身,生怕自己的行踪还未抵达小院,消息便先一步传入祠堂,招致宗族从中横加阻拦。于是刻意避开村中人来人往的通衢要道,顺着矮墙投下的阴影迂回绕行,专拣屋舍背后杂草丛生的窄小路子行走。脚下的泥土小路坑洼不平,道边丛生的荒草长得齐及膝头,枯黄草叶上还凝着午后尚未散尽的露水,每迈出一步,冰凉潮气便顺着布靴的布面渗进去,脚面泛起一阵淡淡的寒意。一路行来,周遭渐渐听不到村落中心街巷的喧闹人声,屋舍也变得稀疏零落,零星几座土坯房散落在田野边沿,便是乡落的外缘地界。
不多时便望见邾媪居住的小院。柴门半虚半掩,院内散乱堆放着一垛干透的枯柴,柴垛堆叠得高低不齐,不少柴枝末梢向外斜斜戳出。一只竹编小篮搁在青石阶边,篮里盛着刚刚从野地挖回的野菜,菜叶上还沾着尚未抖落的湿润泥土,细碎土屑顺着篮底缝隙零零星星落在石阶表面,散发出淡淡的土腥气。院角的老苦楝树落了一地焦黄碎叶,风一吹,碎叶便在地面打着小旋。
冼沄站在柴门外,压低声音,对着院内试探着唤了一声:“老媪,晚辈并无恶意,只求问几句旧事。”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柴门的木框,叩击声轻而短促,三记停顿之后再叩两记,刻意不用大力,不想惊扰院内年迈老人。门外田埂上几声秋虫唧唧低鸣,断断续续,衬得这片小院愈发安静。
门内传来布料摩擦、脚步挪蹭的细碎动静,老旧土屋地面夯实的泥地被脚步碾过,发出闷闷的沙沙声响。片刻之后,柴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邾媪探出一张沟壑纵横布满皱纹的脸庞,花白蓬乱的鬓发松松垂在两鬓,几缕白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一双浑浊昏花的眼睛带着本能的警惕,上下仔细打量门外来客,从吏服的衣料,一直看到脚上沾满乡路泥点的布靴。待看清冼沄身上衡册府吏服,老人肩头猛地向内一缩,枯瘦的手指不自觉死死攥住身上打满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襟,布面褶皱被指尖揪出深深的印痕。
“老身不曾招惹官差,不知吏员登门,所为何事。” 她的声线细弱发颤,身子微微往后退却半寸,粗糙手掌已经搭在柴门门板之上,便要将门重新合上,把外来之人隔绝在院墙之外。
“老媪不必心生惊惧。” 冼沄把语调放得平缓柔和,脚步稳稳停留在门槛之外,并不跨步闯入院内,不给老人受迫的压迫感,“我只为问询大荒灾岁的旧事而来,不会强逼你吐露不愿言说的内容。你若是不愿讲,我问过几句便自行离去,绝不纠缠叨扰你的度日。”
邾媪关门的动作骤然顿住,门缝没有继续收拢闭合。枯瘦的手搭在木门边框上来回摩挲良久,斑驳开裂的木刺刮过掌心,她也浑然不觉。院角灶膛之内堆着早已冷却的柴灰,灰白的炭屑被秋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四下寂寂,听不到邻里往来的喧哗,恰好适合说些不愿被旁人听见的话语。过了许久,她才将柴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路,默许冼沄走进小小的土院。
院中只有两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粗石墩,二人分别在石墩之上坐下。石墩被日晒夜露浸得冰凉,隔着薄薄衣料,一丝凉意慢慢往骨头里钻。起初邾媪只是垂着眼盯住脚边泥地,脚边几株细小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问一句,才勉强挤出半句回话。大多都是含糊推脱之辞,只说年岁久远记忆模糊,脑子昏沉,记不清往昔光景。
冼沄并不催逼,只是慢慢说起谯桁一脉漂泊流离、大半族人殒命路途的遭遇,说起那批被驱逐之人连一处可供后人凭吊的痕迹都难以寻得。他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不去刻意煽动悲戚,只是平铺直叙那些已经发生的苦难。
邾媪紧绷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松弛垮塌下来。她下颌微微发抖,枯瘦的十指相互绞拧,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丛生的杂草上,肩头不受控地泛起细碎的颤栗。
她嘴唇微微哆嗦,攥着衣襟的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断断续续吐出一片片破碎零落的往事片段。说起当年仓廪粮食耗竭,全乡都困在无边无际的饥馑之中,存粮一日比一日稀薄,家家户户都要勒紧肚皮度日;说起寒冬风雪早早降临,霜气穿透单薄粗布衣衫,夜里屋舍四壁漏风,冷得人彻夜难以安睡;说起那一夜,数户族人背负简单包袱被驱赶离开乡落,道路之上满是啼哭哀嚎,孩童的哭叫混着风雪呼啸,许多场景,她到今日依旧历历在目。这些记忆碎片零零散散,拼凑不成一桩完整连贯的经过,却处处指向当年被驱逐的三户人家。
讲到此处,邾媪眼眶泛起潮湿,浑浊的眼底慢慢蓄起水光,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那些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愧疚,在此刻隐隐流露出来,这么多年,她不敢对乡中任何人谈及,只能独自在漫漫长夜反复回想,独自承受这份沉甸甸的煎熬。院外田埂的虫鸣渐渐弱了下去,晚风掠过野菜菜叶,沙沙细碎的轻响,在寂静里悠悠回荡。
冼沄见她心绪松动,顺势向前微微倾身,身子依旧保持分寸,不会过分逼近老人,语气依旧克制温和:“老媪若是愿意,可当众将这些过往全盘道出。你的口述录入勘访笔录,便可以作为勘辨旧事的一份佐证,也不必再将这些沉重旧事独自闷在心里。”
话音才落,方才稍有松弛的老人瞬间重堕惶恐,脑袋接连不停摇晃,面上布满畏怯之色,花白的鬓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散乱晃动。
“万万不可如此。” 邾媪声调陡然抬高几分,身子向后缩去,整个上半身都往屋门的阴影里面靠,“一旦族中人知晓是老身向外吐露这些内情,往后族里的闲话非议便会日日缠上我。我孤身一个老婆子,无儿无女,在这村落之中,便再无安身立足的余地。这些旧事埋在心里面便够了,我万万不敢站到大庭广众之下开口。”
数十年压在心头的歉疚在胸中翻涌搅扰,肩头却像坠着什么,叫她迈不开往前一步。也只有这座少有人来的小小院落,她才敢吐露心底憋了半生的零碎片段,要站到满堂乡邻跟前把往事摊开,她实在没有那份底气。
冼沄望着她浑身绷起的模样,便收了继续相劝的念头。他视线落回自己随身摊放的几份简册,指尖抚过纸页边缘。手上攥着的,也就只有谯桁那卷没有钤印的手抄残稿,再加上邾媪方才于私院之中讲出的只言片语。这些只可算作零散线索,尚且凑不出一套足以定案的完整凭据,能够公之于堂的人证,至今依旧是一片空白。就算老人在此处吐露实情,依勘访规制,单凭这一番私下闲谈,也写不进勘报作为定案依据,还得寻来别的文书物证彼此参互对照。
他抬眼扫过四周低矮的土坯院墙,墙外时不时飘来几声零落狗吠,声声都在提醒,乡中各处都有宗族的耳目在留意动静。若是硬逼着眼前孤妪站出去对质,非但求不来一份牢靠口供,反倒会把她直接卷进风波的中心,这不是勘访该行的处置。
邾媪又往后退开数步,躯体慢慢退向屋门投下的大片阴影之中,攥着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垂落头颅,不再再接续任何言语。小院之中只剩秋风拂过野菜叶片,沙沙细碎的轻响,在寂静里悠悠回荡。
冼沄静静坐了片刻,见老人心绪难以平复,便缓缓站起身。石墩上残留的凉意浸透衣摆,腰胯处泛起一阵酸麻。他没有再多发问,轻步走出这座土院,柴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重新掩合。
走在返程的窄道上,道边荒草不断刮蹭靴面。冼沄脚步放得迟缓,靴底碾过土中碎石,发出细碎摩擦声响。今日虽得来了一星半点线索,可方才小院之中邾媪退缩回避的模样,还在他脑海盘旋。
回到驻乡行馆之时,暮色已经开始浸染远近的屋舍檐角,天边浮起淡淡的灰紫。推开行馆柴门,院内静悄悄的。他走到案前,垂目望向摊开的勘访简册,册页大片纸面尚是空白,指尖轻轻抚过简册纸沿。晚风穿破窗纸缝隙吹过来,纸页边角微微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