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沈星渺发现,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陆沉舟依旧话不多,依旧用“顺路”当借口出现在她画廊门口。只是频率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了几乎每天。
有时候他会进来坐一会儿,在休息区安安静静地看手机。有时候只停在路边,把副驾的门打开,等她上车,送她回家。
沈星渺从不拒绝。
这天傍晚,她比平时晚了些。一幅画的背景色总调不对,反复改了十几遍。等她终于收了笔,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拿起手机,果然看见陆沉舟的消息。
“在附近。你慢慢来。”
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好像他早就习惯了她一画画就忘时间的毛病。
沈星渺收拾好东西,锁了画廊的门。一转身,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灯没开,安安静静的。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很久了?”
“没有。”他发动车子,顺手把空调口拨向她那边,“晚饭想吃什么?”
她刚想说随便,肚子先叫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两秒。
陆沉舟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沈星渺耳朵发烫,把脸别向窗外:“回家吃吧,不想在外面。”
“好。”
车子上路,她靠着椅背,困意慢慢浮上来。画了一整天,这会儿才觉得肩膀酸得厉害。她无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肩膀不舒服?”
“嗯,老毛病了。画画的人多少都有点。”
他没接话。
到了家,陆沉舟让她先去洗澡。她以为他只是客气,没多想。等她洗完出来,发现他不在客厅,循着动静走到画室门口,看见他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热敷袋,正在往里面装热水。
“过来。”他回头看见她,朝她抬了抬下巴。
沈星渺走过去,不明所以。
“坐下。”他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她乖乖坐下了。
陆沉舟走到她身后,把热敷袋慢慢贴在她右肩上。热度隔着薄薄的睡衣透进来,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
“上周。”他说,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肩颈连接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在那条最酸的筋上,“你别动。”
沈星渺不动了。
她低着头,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点点按过她的肩、她的颈、她后颈那块常年紧绷的地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热敷袋的温度。
“陆沉舟。”
“嗯。”
“你手法怎么这么熟练?”
他没回答。手从她肩上移开,又重新换了热敷袋的位置。
“我妈以前颈椎不好。”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后来我也学会了。她不舒服的时候,就帮她按。”
沈星渺“嗯”了一声,心想原来如此。
可她隐隐又觉得,好像不止如此。因为他按得实在太准了,准到每一次都落在她最难受的地方,像是提前研究过。
“你妈妈现在好了吗?”她随口问。
“好多了。”他停下手,“你每天画完画,最好都热敷一下。以后我提醒你。”
“你要怎么提醒?”她笑了一下,“你又不能天天盯着我。”
“怎么不能?”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重,但笃定。沈星渺一愣,转头看他。
他正垂着眼,目光很专注地落在她后颈上。他的指尖还搭在她的肩膀,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
两个人靠得很近。沈星渺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他袖口沾上的一点点她的颜料味。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陆沉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以和我结婚的?”
他静默了一瞬。然后他绕过椅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沈星渺还坐在椅子上,他单膝蹲在她面前,目光正好和她的平视。他的眼睛很深,昏黄的灯光落进去,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星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十七岁生日那天,许了一个愿。”
她愣住。
“你双手合十,闭着眼,说希望以后能嫁给一个像你哥那样对你好的人。”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就在你旁边。”
“我当时想,你哥能替你做的事,我也能。”
沈星渺呼吸都屏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那个愿望。十七岁生日那天来了很多人,她吹完蜡烛就只顾着和同学拆礼物,哪还记得自己许了什么。
可陆沉舟记得。
他记得她许过的愿、说过的话、掉过的泪。他什么都记得。
“所以从那天起,”她声音有点抖,“你就……”
“嗯。”他应了一声,没等她说完,“从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别人。”
沈星渺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突然特别想哭。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太突然了,也许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太认真,认真得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极轻地拿开她的手指。
“别哭。”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很慢,“我以后不说了。”
她摇头,说不出话。
“沈星渺。”他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你这个人,连感动的时候都不让我看。”
她闷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洇湿了。她闻到他身上那个令人安心的味道,忽然就不想动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在,她就不怕。
因为他真的,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放在那儿。只是她从前,从未低头看过。
“陆沉舟。”她闷声闷气地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也要告诉我。不能一个人偷偷做。”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好。”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我是说真的。我们现在是……”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是未婚夫妻了。有些事,应该一起担。”
陆沉舟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更慢,“一起担。”
窗外的夜色很静,只有风偶尔翻动画室里未收的画纸。
沈星渺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被他抱着放到床上,他去关灯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脸朝着他那侧的枕头。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气息。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抽出来看,是一个很小的布袋子,旧旧的,系口处打了个死结。
她费了点劲才解开。里面是一颗猫铃铛,铜的,已经有些发暗。铃铛上拴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绳子上还沾着一点泥。
她愣住了。
他关了灯躺下来,把她往怀里带。她把那颗铃铛攥在手心里,没让他看见。
“手怎么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把它塞进自己怀里。
“陆沉舟。”
“嗯。”
“枕头底下有个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
“你翻我枕头了。”
“嗯。”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收紧了手臂。
“那颗铃铛,是你捡的那只猫的。”他说,“你妈不让养,你把它放在楼下,后来我抱走了,铃铛一直在。”
她把铃铛攥得更紧了些。
“你留了这么多年。”
“嗯。”
“为什么放在枕头底下。”
他没答,只是把她的手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睡吧。”
她没再问,那颗铃铛贴着她的手心,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发烫。